起初,看到這個標題時,嚴正的第一反應是反感。
這是什麼題目?
譁眾取寵!消極避世!
在「解憂杯」這種弘揚正能量的比賽里,
寫這種題目,簡直就是不知死活。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給這篇作文打個低分,然後扔進廢紙堆的準備。
然而,當他耐著性子讀完第一段後,
那股想要判死刑的衝動,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住了。
文字很糙。
沒有華麗的排比,沒有引經據典,甚至連成語都很少用。
那個叫「老鴉」的流浪漢,在這個考生的筆下活了。
嚴正仿佛能聞到老鴉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能看到那雙渾濁貪婪的眼睛,
能聽到那句惡毒的「你要死了嗎?太好了」。
這種文字功底,太可怕了。
它不是在寫作文,而是在造境。
嚴正原本是帶著挑剔和批判的眼光去審視的,
可看著看著,他的後背竟然滲出了一層冷汗。
那個破產的中年男人被搶走公文包時的絕望與憤怒。
那個失戀女孩被辱罵時的驚愕與仇恨。
那個落榜學生被嘲笑時的不甘與爆發……
所有的情緒,
都被這個考生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剖開,
攤在陽光下暴曬。
這哪裡是作文?這分明是一把刀!
嚴正讀了一遍。
不夠。
他又讀了第二遍。
這一次,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反覆咀嚼。
當讀到結尾,那個發霉的鐵皮盒子被打開,裡面只有剪報和記帳本時,
嚴正翻頁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行粗糙的字跡。
【他是這世間最醜陋的惡鬼,也是這江邊唯一的守望者。】
讀到這句話時,嚴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此時,他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二十分鐘已經過去了。
整個閱卷大廳里,只有他一個人,
對著一份試卷,發了整整二十分鐘的呆。
「老嚴?」
鄰座的老師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這卷子……寫得有那麼差嗎?」
嚴正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不。」
嚴正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差。
相反,這是我教書三十年來,見過的最有力量的文字。」
「那你怎麼這副表情?」
鄰座老師不解。
「既然好,那就給高分啊!咱們組還沒出過滿分作文呢,正好拿去給組長顯擺顯擺。」
「滿分?」
嚴正苦笑了一聲,重新戴上眼鏡。
他看著試卷上那個觸目驚心的標題——《等死的人》。
他的目光在「高分」和「低分」的區間裡來回遊移,
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扎。
從文學性上來說,這篇文章給滿分都嫌少。
這種對人性的洞察,
這種在極致的黑暗中開出花來的立意,簡直就是天才的手筆。
但是……
這裡是考場。
這是全省中學生作文大賽。
這是要選拔出代表全省青少年精神風貌的作品。
一個以搶劫、辱罵、甚至誘導犯罪為手段的主角,
哪怕他的初衷是救人,哪怕他最後被洗白成了「聖人」,
終於,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恢復了那個「鐵面判官」的模樣。
「才華是有的,甚至是妖孽般的才華。」
嚴正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又像是在對那個未曾謀面的考生宣判。
「但是,路子歪了。」
「文學可以揭露黑暗,但不能以惡行善。
這種價值觀如果不加以糾正,將來必成大患。」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紅筆。
沒有任何猶豫,他在試卷的分數欄里,重重地寫下了一個數字。
那鮮紅的墨水滲透了紙背,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不是59分。
不是及格分。
而是一個巨大、刺眼、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的——
0。
……
金陵國際會議中心。
林闕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前。
他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
手裡拿著一罐冰可樂,盤腿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趙子辰被沈青秋叫去復盤今天的考試了,這給了他難得的獨處時間。
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
顯示著一個加密的聊天界面。
【姜敏:見深老師,在嗎?】
消息是十分鐘前發的。
林闕慢悠悠地拉開拉環。
「嗤」的一聲,氣泡翻湧。
他喝了一口,單手在鍵盤上敲擊。
【見深:剛在構思新書情節。姜秘書有事?】
對面幾乎是秒回。
【姜敏:見深老師,初審目前已經結束。
閱卷組效率很高,第一輪篩掉了80%的試卷。
現在剩下的這幾百份,正在進行二輪交叉評分。】
【姜敏:見深老師,有個現象很有趣。
今年的考生里,模仿您風格的人很多,
但,大多數都畫虎不成反類犬。】
【見深:正常。痛苦如果缺乏閱歷的支撐,就會顯得矯情。】
【姜敏:除此之外,目前有一個作品爭議比較大,主席特別交代,需要找您定個調子。】
【見深:哦?可以發來看看。】
【姜敏:好的見深老師,稍等。】
緊接著,一個PDF文件傳了過來。
【姜敏:見深老師,就是這篇文章,閱卷老師給了零分,但覆核組長認為有滿分的潛質。】
林闕挑了挑眉。
零分?
他在考場上寫完《等死的人》時,就預料到會有爭議。
畢竟那種暗黑治癒風,
對於習慣了偉光正的傳統教育者來說,確實有點像生吞芥末。
但他沒想到,反應會這麼大。
零分和滿分。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對他的文字產生如此極端的兩極評價。
【見深:哦?還有這種事?題目不是《等待》嗎?這題目也能寫出花來?】
【姜敏:是啊。主席看過之後也大為震驚,說這孩子另闢蹊徑。
但文筆老辣,立意……很「見深」。】
林闕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悶笑,差點被氣泡嗆到。
很「見深」?
這評價,也不知道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林闕點開文件。
屏幕上,是他自己那熟悉的潦草字跡。
標題《等死的人》下面,
那個鮮紅的「0」分顯得格外刺眼,
旁邊還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看著自己的試卷出現在自己的電腦上,還要自己給自己打分。
這種感覺……
這就好比法官審案子,
發現被告席上坐著的是昨晚喝醉的自己。
林闕放下可樂,
十指交叉,活動了一下手腕。
給個滿分?太自戀了。
給個及格?對不起這篇文的質量。
既然那個閱卷老師覺得這是「0」,
那他就以「見深」的身份,
告訴這幫老古董,什麼叫以毒攻毒。
他在對話框裡輸入了一行字。
【見深:文章我看了。】
【姜敏:老師以為如何?】
林闕嘴角咧開一條縫,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見深:那個給零分的老師,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
判零分,是因為恐懼。他看見了深淵,所以想捂住孩子的眼睛。】
【姜敏:所以……見深老師您也覺得應該判『0』?】
【見深:不。】
林闕頓了頓,繼續輸入。
【見深:文學的意義,本就是凝視深淵,而非粉飾太平。】
【見深:刀是兇器,也是救人的工具。
醫生手裡的柳葉刀,和屠夫手裡的殺豬刀,
本質上沒有區別,區別在於握刀的人心。】
【見深:這篇文章,寫的不是惡,是慈悲。
一種不得不披上惡鬼外衣的慈悲。
在這個溫吞的時代,我們需要這種敢於撕開傷口的文字。】
【見深:如果非要讓我評分……】
林闕停頓了兩秒,敲下了最後的判決。
【見深:我會給滿分。
外加一句話的評語:神明不渡眾生苦,惡鬼卻在人間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