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闕的話音落下。
台下譁然。
沈青秋站在班級隊伍前面。
這小子,在出乎意料方面從來沒讓她「失望」。
「我們每天都在恐懼。」
林闕的聲音平靜。
「恐懼考不好,恐懼排名下降,
恐懼讓父母失望,恐懼未來一事無成。」
「我們活在一個巨大的考場裡,每個人都是考生,也是囚徒。」
「有人告訴我們,只要考上大學就解放了。那是騙人的。」
台下的騷動更大了。
教育局的領導皺起了眉頭,江校長的臉綠了。
「人生就是不斷的過關斬虎。
大學之後還有工作,工作之後還有房貸,還有婚姻,還有生老病死。」
「恐懼不會消失,它會換個面具,一直跟著你。」
林闕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稚嫩卻疲憊的臉。
「但是,恐懼也是力量。」
「就像我在作文里寫的那個老鴉。
他用惡毒的語言罵醒了想死的人,為什麼?
因為只有當你直面最深的恐懼時,你才會發現,原來死都不怕了,還怕活著嗎?」
「所以,別怕黑。
因為只有在黑暗裡,你才能看見光。」
「別怕輸。因為只有輸得起的人,才配贏。」
「最後,送給大家一句話——」
林闕微微一笑,那個笑容裡帶著少年的意氣風發,也帶著「見深」的通透。
「萬物皆有裂痕,但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說完,他拿起那張根本沒打開過的演講稿,轉身下台。
全場死寂。
一秒,兩秒。
掌聲從高二(3)班的方陣里爆發出來,
緊接著是高三,高一……
掌聲如雷,經久不息。
費允成捂著胸口,顫巍巍地放下了速效救心丸。
江校長原本鐵青的臉,在看到教育局領導若有所思地點頭後,
瞬間陰轉晴,帶頭鼓起了掌。
人群中,趙子辰推了推眼鏡,
看著台上那個背影,低聲說道:
「這傢伙,還是這麼能裝。」
張雅紅著眼眶,用力拍著手。
沈青秋看著林闕走下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眼裡的驕傲怎麼也藏不住。
「這下,全校都記住你了。」
林闕聳聳肩,路過沈青秋身邊時,小聲說道:
「老師,費主任的藥,記得報銷。」
……
……
操場上的那陣風,似乎還沒吹散,
江城的梧桐葉就落盡了。
連綿的冷雨澆滅了深秋的燥熱,
整座城市被凍得縮成了一團。
又到了《新潮》雜誌新一期發售的日子,
這是一個陰沉的雨天。
正如《新潮》新一期封面上那片灰暗的荒原。
按照常理,這種天氣不利於實體書刊的銷售。
但江城的各大報刊亭前,卻早早排起了長隊。
原因無他
——封面上的那行大字太醒目了。
【見深新作——《擺渡人》全球首發!】
【繼《解憂雜貨店》後,又一部直擊靈魂的史詩。】
隊伍里,不少人手裡還拿著上一期的雜誌,討論得熱火朝天。
「哎,你說這次見深老師會寫什麼?還是那種溫馨的小故事嗎?」
「肯定啊!《解憂》多治癒啊,我每晚睡前必讀。
希望這次也能暖一點,最近加班太累了,急需回血。」
「但我看這封面……怎麼有點暗黑風?
荒原?這名字聽著就不太吉利。」
隊伍末尾,沈青秋撐著一把黑傘,
靜靜地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她今天沒課,特意繞路來買一本。
終於輪到她了。
「老闆,來一本《新潮》。」
拿到雜誌,沈青秋沒有急著走,
而是站在報刊亭的雨棚下,迫不及待地翻開了壓軸欄的第一頁。
入眼是一片壓抑的灰。
【第一章:序幕】
【迪倫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死寂。
她試圖站起來,卻發現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沒有火車殘骸,沒有尖叫的人群,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
天空是鐵灰色的,沒有太陽,沒有雲彩。】
【在荒原的盡頭,坐著一個男孩。】
文字像冰冷的雨絲,滲入皮膚。
沈青秋越看越心驚。
這不是她預想中的治癒,這是……死亡。
一個15歲的女孩,在車禍中死去,靈魂進入了荒原。
而那個叫崔斯坦的男孩,是接引亡魂的擺渡人。
這哪裡是治癒?這分明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
但隨著閱讀的深入,那種壓抑感逐漸被一種奇異的力量所取代。
迪倫沒有哭鬧,沒有崩潰。
她在荒原上跋涉,與惡魔搏鬥。
她和崔斯坦之間的對話,冷漠中透著溫情。
【「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你就會變成惡魔的食物,成為荒原的一部分。」】
沈青秋合上雜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雨還在下,但她卻覺得心裡燃起了一團火。
這確實不是《解憂雜貨店》那種溫吞的暖,
這是一種在絕望中開出的花,帶著血腥氣,卻更加艷麗。
「見深……」
沈青秋看著雨幕,喃喃自語。
「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個世界?」
……
《蘇音》雜誌社。
主編辦公室。
付本才盯著桌上的《新潮》,
菸灰掉落在精紡的西褲上也沒發覺。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
他對面的幾個編輯噤若寒蟬,頭都不敢抬。
「短短半天,江城的首印三十五萬冊全部售罄!網上的討論熱度已經上天了!」
付本才指著電腦屏幕,手指都在抖。
「你們看看這些評論!」
屏幕上,微博話題#擺渡人#已經衝上了熱搜榜。
【@吃書的貓:我看跪了!以為是雞湯,結果是砒霜拌糖!
見深老師你是魔鬼嗎?開頭就讓女主死了?】
【@深夜讀物:太震撼了!荒原的設定簡直絕了!
如果死後的世界是這樣,那我希望我的擺渡人是個帥哥。】
【@文學評論家老趙:如果說《解憂》是撫慰凡人的手,那《擺渡人》就是指引亡魂的燈。
見深的筆力,已經不僅僅是「治癒」二字能概括的了。這是大師氣象!】
付本才看著這些評論,臉色鐵青。
他原本以為,只要封鎖了渠道,
再找幾個人控一控風評,《新潮》這種小雜誌社根本翻不起浪。
但他低估了內容本身的力量。
在這個內容為王的時代,真正的神作,是壓不住的。
「主編,那我們……還要繼續找人寫黑稿嗎?」
一個小編小心翼翼地問。
「寫個屁!」
付本才罵道。
「現在去黑,那是給人家送熱度!你是嫌他們賣得不夠快嗎?」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這次,他是真的看走眼了。
那個叫見深的,根本不是什麼需要被提攜的新人,而是一頭已經長成的猛虎。
而他,試圖用一根狗鏈子去拴住猛虎。
簡直可笑。
……
江城一中,
高二(3)班。
課間休息,教室里亂成了一鍋粥。
「我去!你們看《擺渡人》了嗎?太虐了!」
「哪裡虐了?我覺得崔斯坦超帥好嗎!
高冷保鏢愛上我,這設定我磕爆!」
「林闕,你看沒看?」
張雅拿著一本雜誌轉過頭。
「你說迪倫最後能走出荒原嗎?」
林闕正趴在桌上補覺,聞言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
「能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
林闕打了個哈欠。
「愛能跨越生死。」
「切,又來這套。」
張雅雖然嘴上嫌棄,但眼裡卻閃著光。
「不過見深老師寫得真好。那種荒原的畫面感,簡直像是在看電影。」
林闕心裡暗笑。
當然像電影,
這可是前世的暢銷金榜,經過無數讀者檢驗的。
就在這時,吳迪從後門沖了進來,手裡舉著手機,一臉驚恐。
「大新聞!大新聞!」
「怎麼了?地震了?」
「不是!」
吳迪衝到林闕面前,把手機懟到他臉上。
「闕哥,你快看!地獄造夢師發微博了!」
林闕一愣。
他什麼時候發微博了?他怎麼不知道?
定睛一看,原來是紅果網的官方微博轉發了《人間如獄》的書評,並配了一張圖。
圖中是《人間如獄》里楊間站在廢墟上的背影,配文是:
【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
而在評論區,有個ID叫「地獄造夢帥」的高仿號發了一條評論:
【聽說隔壁寫了個荒原?呵,那是我的地盤。】
這條評論被頂到了最高,下面全是兩家粉絲在掐架。
【見深粉:抱走我家大大,不約!寫恐怖小說的別來蹭熱度!】
【造夢師粉:誰蹭誰啊?我們造夢師大大成名的時候,你家見深還在熬雞湯呢!】
【路人:打起來!打起來!我想看楊間去荒原把崔斯坦給砍了!】
林闕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屆網友,戲真多。
「闕哥,你說這倆大神是不是有仇啊?」
吳迪一臉八卦。
「感覺火藥味好濃。」
林闕揉了揉眉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可能吧。也許他們上輩子是冤家,這輩子相愛相殺。」
「相愛相殺?」
吳迪打了個寒顫。
「噫,太重口了。」
林闕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
雨停了,烏雲散去,
一束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操場上。
就像《擺渡人》里寫的那個金色荒原。
他不僅要在這片文化荒漠裡種出玫瑰,還要在這裡建起一座通天塔。
見深負責在塔頂指引方向,
地獄造夢師負責在塔底鎮壓惡鬼。
說起來,
現在塔底的底座已經結實,也該往塔上再走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