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鬨笑聲還在迴蕩。
沈青秋眼角的笑意收得很快。
「啪。」
她把教鞭輕輕搭在講台上,發出一聲脆響。
教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吳迪縮了縮脖子,把頭埋進了書堆里。
「笑夠了?」
沈青秋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笑夠了,就聽聽數據。」
她看了看林、張、李三人。
「這次海選只是第一步。
根據市教育局的數據,江城市各個中學加起來,通過海選的總人數是3375人。」
三千三百七十五。
這個數字一出,剛才還帶著笑意的同學都不笑了。
江城雖然不是省會,但也算教育大市。
幾千個尖子生,這還是刷掉了一大批之後的數字。
「初賽的時間定在下個月1號,地點在江城大劇院。」
沈青秋看著那三個過關的學生。
「到時候學校會統一組織大巴車送你們過去。」
「老師。」
張雅舉手站起。
「初賽進複賽會有名額限制嗎?比如取前多少名?」
張雅問完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如果是按比例錄取,那競爭就是你死我活。
沈青秋搖了搖頭。
「這正是這次『扶之搖』最殘酷,也最公平的地方。」
她的聲音沉下來,目光掃過全班。
「本次比賽,不設固定晉級名額,沒有百分比,沒有硬性指標。
而評審團手裡,會有一把尺子。過了這把尺子的高度,你就能進。」
「這是一場自己和標準的較量。」
沈青秋的手指在虛空中冷冷地劃了一道線,像是在切割什麼東西。
「線就在那。
也許全員晉級,皆大歡喜,當然,也有可能全軍覆沒。」
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像窗外的風:
「別以為考了99分就穩了。
在這場比賽里,平庸的優秀,就是死刑。」
教室里靜得能聽見後排掛鍾走動的聲音。
這種看似寬容的規則,其實比殺人還誅心。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把懸在頭頂的刀,到底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張雅的臉色白了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李博文也不笑了,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神色凝重。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不設名額倒是有點意思。
這就像是他的另一個世界的網文。
沒有人規定一天只能有多少本書能火,
只要你寫得好,讀者就會買單。
「好了,這幾天你們三個把心態調整好。」
「還有,別琢磨那些太冷太偏東西,
初賽是現場命題,考驗的是急智。
到時候別寫出什麼驚世駭俗卻離題萬里的東西來。」
林闕自覺地比了個「OK」的手勢。
鈴聲救命般地響起。
沈青秋夾著教案離開,教室里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下課。」
沈青秋夾著教案走了。
吳迪把臉湊過來,一臉崇拜地豎起大拇指:
「闕哥,絕了!『飯的冤魂』,我怎麼沒想到,
我要是把這句寫作文里,多少也得混個創意獎吧?」
「能。」
「指定能拿個評審團當場嘔吐獎!。」
……
午休時間,食堂。
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阿姨打菜的吆喝聲、學生們聊天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青春的熱浪。
林闕為了躲避老媽的盤問,早早溜了出來,
這會兒正躲在角落裡吸溜著一杯椰果奶茶。
「哎,聽說了嗎?
這次『扶之搖』初賽是在江城大劇院,那是辦交響樂的地方啊,逼格拉滿了。」
「逼格拉滿有什麼用,三千多人呢,光是想想那個場面我就腿軟。
聽說實驗中學那個衝刺班一個班就過了二十多個人,我們班就只過了8個,這次簡直是神仙打架。」
隔壁桌几個女生面前的飯菜沒怎麼動,
筷子把米飯戳得千瘡百孔,
臉上寫滿了「焦慮」兩個大字。
林闕咬著吸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雖然僅一個小城市就有三千三百多人。
數字挺唬人。
這個世界的文化斷層太久了,
大部分學生還在玩文字堆砌的遊戲。
他們的文字或許華麗,技巧或許嫻熟,
但總會像葉晞練琴一樣,少了點魂。
魂這東西,可不是練出來的,那得熬出來。
是像魯先生那樣在鐵屋子裡吶喊熬出來的,
是像史先生在地壇的輪椅上坐出來的。
「林闕。」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博文端著餐盤坐在他對面,
厚底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顯得有些侷促。
「坐。」
林闕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來點?」
林闕晃了晃手裡還有一半的奶茶。
李博文沒動筷子,盯著林闕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那篇《聽雪》,真的是四十分鐘寫出來的?」
「嗯,怎麼?」
「我想不通。」
李博文皺著眉,像是遇到了一道解不開的奧數題。
「我分析了你文章的結構框架,沒什麼特別的。
論點的話,也比較散。
為什麼沈老師說你寫得好?為什麼評審給那麼高的評價?」
他是個理科思維很重的人,凡事都想找個公式,求個最優解。
林闕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放下奶茶,身體微微前傾,
原本懶散的氣質陡然一收。
「老李,你聽過一句話嗎?」
「什麼?」
「大音希聲。」
李博文愣了愣。
「這個《聽雪》有什麼關係?」
「你寫文章,是在搭積木,想把它搭得越高越好,越穩越好。這沒錯。」
林闕指尖點了點桌面。
「但文字這東西吧,有時候不在於你寫了什麼,而在於你沒寫什麼。」
李博文愣住了:
「沒寫什麼?」
「《聽雪》里,我沒寫冷,但讀的人覺得冷。
我沒寫死,但讀的人看到了屍體。」
林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技巧是術,情感是道。」
「你得先把這顆心掏出來,扔進雪地里滾一滾,
凍透了,再撿回來塞進胸腔里。」
「等到那時候,你都不用管什麼邏輯結構,文字自己會順著血管流出來。」
李博文嘴巴微張,勺子裡的飯掉回了盤子裡。
把心扔進雪地里滾一滾?
這話聽著瘋癲。
但細細一琢磨,好像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當然,這就是個比喻哈。」
見把孩子嚇住了,林闕瞬間切換回懶散模式,
一口吸乾了奶茶,站起身。
「別瞎琢磨了,每個人的道又不一樣。」
「你的邏輯嚴密是一種優勢,沒必要問我,更沒必要學我。
到了考場上,誰也不知道會抽到什麼鬼題目,
沒準考個什麼《論勾股定理的文學性》,那你就是王。」
李博文被逗樂了,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眼裡的迷茫散去不少。
「謝了。」
林闕擺擺手,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食堂大門,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
他眯起眼,望向城市中央。
那座白色的江城大劇院矗立在江邊,
像一隻巨大的貝殼,靜靜等待著什麼。
那裡,將是他的新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