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東西,抓不住也留不下。
轉眼周五。
最後一節英語課,
擴音器里放著帶英倫腔的聽力材料,聽著跟念經似的。
剛畢業的英語老師在講台上激情輸出,粉筆灰在陽光柱里亂舞。
後排早就倒了一片。
只有前排幾個靠意志力死撐的學霸,還在試卷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試圖抓住那幾個含糊不清的單詞。
林闕轉著筆。
視線越過窗欞,落在操場邊那棵梧桐樹上。
新冒出來的綠葉在風裡晃,
在這個賴著不走的冬天裡,這點綠意顯得有些扎眼。
他在構思《靈魂擺渡》的下一章。
「狐仙的藥」後勁太大,網上的討論已經從單純的恐怖,
上升到了皮囊與靈魂的哲學思辨。
昨晚紅狐發來消息,
幾家影視公司聞著味兒就來了,開價不低,無一例外的想談影視化改編。
林闕沒鬆口。
在這個文娛貧瘠的世界,
他拋出的每一塊磚,都能砸出深不見底的坑。
火候未到。
燒得太快,容易把這片貧瘠的土地燒焦。
還得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叮鈴鈴——」
下課鈴就是特赦令。
還沒等英語老師那句「Class is over」落地,後門就被推開了。
費允成走了進來。
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教導主任,今天那張撲克臉竟罕見地舒展了幾分。
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語氣鄭重:
「林闕,張雅,李博文。出來一下。」
教室里的噪音聲瞬間降噪。
原本準備百米衝刺去食堂搶飯的乾飯人們,
硬生生剎住了車,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聚光過來。
這三位可是他們班扶之搖比賽的種子成員。
一起叫出去,難道是為了下周一的特訓?
同學們議論紛紛,猜測不斷。
三人跟在費允成身後,穿過長長的連廊。
「主任,什麼事啊?」
張雅心裡沒底,小聲問了一句。
費允成沒回頭,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脆響:
「好事。有客人想見你們。」
一路走到行政樓三樓教導處。
門虛掩著,飄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那是好茶葉才有的味兒。
費允成敲了兩下門,推開:
「人到了。」
林闕跟在最後面,晃晃悠悠地進了屋。
真皮沙發上坐著兩人。
左邊那個頭髮花白,精神矍鑠,手裡捧著個紫砂壺,正眯著眼吹氣。
右邊那個稍微年輕點,四十來歲,
戴著銀框眼鏡,一身儒雅氣,正笑眯眯地看著門口。
老人林闕認識。
江城大學文學院客座教授,李援朝。
「李教授?」
張雅一驚,連忙鞠躬,「李教授好。」
林闕也跟著彎了彎腰:「李教授好。」
唯獨李博文。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門口,臉不知何時漲紅了。
他低著頭,拼命往林闕身後縮,
試圖利用林闕的身板擋住自己龐大的身軀。
「躲什麼?」
李援朝放下紫砂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張雅懵了。
看看李援朝,又看看縮成鵪鶉的李博文,一臉茫然:
「李博文,你怎麼不打招呼?太沒禮貌了吧。」
李博文絕望地閉了閉眼。
他從林闕身後挪出來,聲音比蚊子還小:
「爺……爺爺,你怎麼來了?」
「咳——」
張雅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指著李博文半天說不出話來。
搞了半天,這個平日裡只會死磕邏輯、寫文章像解數學題一樣的理科呆子,
竟然是李援朝的親孫子?
這基因突變得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這都不叫突變,這叫基因詐騙吧!
「我和你們校長是同學,我不能來嗎?」
李援朝白了孫子一眼,轉頭看向林闕時,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變臉速度堪比川劇。
「小林同學,好久不見了。」
林闕調整好表情,笑著回應:
「李教授,沒成想在這兒見著您了,當初為了學生的作文力排眾議,我可一直記著呢。」
李援朝笑著擺擺手。
「那是你自己寫得好,我只是不想人才被埋沒。」
隨即指了指旁邊的中年男人。
「哦,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江城市作協的新任主席,呂嵩然。」
呂嵩然細細打量了林闕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和藹地伸出手:
「林闕同學,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咱們在青雲杯見過,你的那篇《螢火》我可是看了很多遍吶!」
林闕順勢握手,觸感乾燥有力:
「記得,呂主席過獎了。」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位新主席。
呂嵩然笑得溫和,這種滴水不漏的儒雅,
比起王守一那種古板,顯然更適合在文壇這片深水裡遊走。
「別拘著,都坐吧。」
費允成招呼幾人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倒水,甘當服務員。
「這次來,其實不合規矩。」
李援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全校進初賽的有一百多人,只把你們三個叫來,有點開小灶的嫌疑。
所以啊,我和呂主席今天是以私人身份來的,不代表作協和江大。」
李博文蜷縮在單人沙發的扶手邊,
半個身子幾乎要陷進陰影里,頭埋得比平時刷題時還要低。
社死現場,莫過於此。
「主要是下周就要去比賽了。」
呂嵩然接過話茬。
「這次『扶之搖』的規格很高,上面也很重視。
江城雖然是教育大市,但在文學這塊,這幾年確實有點拿不出手。
我們也是希望能給你們鼓鼓勁。」
「尤其是你啊,林闕。」
李援朝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你那篇《聽雪》,我看了。真是好文章。
比起當初的《螢火》,少了點尖銳,多了點厚重。
那股子悲憫天人的情懷,倒是有了幾分大家風範,難得,真難得!」
林闕謙虛道:
「李教授謬讚了,隨手寫的,沒您說得那麼好。」
「哦?隨手寫的?」
李援朝瞥了一眼角落裡的孫子,語氣瞬間變得恨鐵不成鋼:
「有些人哪怕把頭皮抓破了,也寫不出那股子味道。」
「文文啊,你那篇初賽稿子我看了,邏輯是通的,但那是說明文,不是散文!
你是把評委當成沒有感情的閱卷機器了嗎?」
李博文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
「遺傳這東西,又不保熟……」
「你說什麼?」
李援朝眉毛一豎。
「沒……沒啥。」
李博文趕緊閉嘴,求生欲拉滿。
看著這對活寶爺孫,辦公室里的氣氛倒是輕鬆了不少。
林闕靠在沙發上,嘴角掛著笑。
這個世界雖然文化貧瘠,但有了這些鮮活的人,似乎也沒那麼無聊。
李援朝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神色認真了幾分:
「小林啊,有個事我想問問你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