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的視線越過郵件標題上的「郭」字,雙擊滑鼠。
正文加載完畢。
密密麻麻的宋體字鋪滿整個屏幕,不帶半句客套。
郭昌河這人拍戲和寫字一個德行,
骨相硬,不扯閒篇,每一行都咬在實處。
郵件分作兩截。
前半截聊籌備進度,了解到劇本第三輪精修已收尾。
郭昌河在附件里標明了改動坐標,主要集中在前六集的敘事張力和關鍵對手戲的台詞密度上。
動刀的地方不多,但刀刀剔骨。
往下劃,實景場地勘測結果敲定,共三個核心取景地。
頭一個,老城區百年胡同,圈內黑話叫「鬼巷子」。
民國年間停靈專用的窄道,兩側青磚牆相距不足兩米,大白天走進去愣是見不著半點天光。
第二個,城南工業區邊緣,廢棄三十年的老殯儀館。
周圍環繞著斷壁殘垣的爛尾廠房,荒得長毛。
第三個,郊區廢棄醫院。
三層結構,牆皮斑駁剝落,走廊鋪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水磨石,踩上去的嘎吱聲能順著天井迴蕩。
文字下方掛著一串解壓包。
點開美術概念圖的文件夾。
三十幾張JPEG圖片逐一彈出。
第一張,鬼巷子全景設定。
青石板路面積著水窪,泛著慘白的光。
頭頂兩邊老宅的飛檐近乎相撞,緊緊鉗住那一線天光。
牆根底下的門神年畫被黴菌啃掉了一半,殘存的半張臉怒目圓睜,另一半是裸露的黑磚。
色調壓到了極限,那是一種廉價網大慣用的「一黑到底」遮醜濾鏡,調色盤裡混進了大量灰綠,
是那種南方梅雨季牆角長毛的霉爛味。
局部放大。
巷尾一盞老式路燈,鏽穿的燈罩底端,站著個畸形的人形剪影。
輪廓線刻意做了羽化處理,介於「活物」與「死物」的邊緣線上。
第二張,殯儀館停靈室。
生鏽的鐵質推車一字排開,上面蓋著白布。
布面的褶皺紋理處理得極妙,局部呈現出一種被內部異物頂起的膨脹感,
偏偏你順著光源看過去,底下什麼都沒有。
整個房間只有一扇半開的百葉窗提供主光源。
死白色的光柱切割著地面,光帶與光帶之間的陰影區,濃稠得化不開。
第三張,廢棄醫院長廊。
斑駁的水磨石地上印著一長串泥濘的腳印。
由遠及近。走廊盡頭的承重牆後,探出小半個身子,男女難辨。
三十幾張圖過完,沒有一灘血漿,沒有一具實景屍體,甚至連個像樣的恐怖鬼臉都沒露。
嚇人全靠構圖失衡和光源壓制。
該暗的地方黑得理直氣壯,該給光的地方只漏一線,剛好把你的視覺神經勾出來,又讓你看不清全貌。
林闕手指敲擊著桌面。
成了。
郭昌河手底下的美術團隊,算是摸透了《靈魂擺渡》的底牌。
活人的柴米油鹽和死人的黃泉路攪和在一個鍋里熬,這是核心質感。
巷子裡既有煙火氣,也有門神殘畫。
停靈台邊上還擱著工作人員沒喝完的茶葉缸子。
人氣和鬼氣,得同框。
這戲靠的不是一驚一乍,是陰陽交界處那點薄如蟬翼的蒼涼溫情。
關閉圖片查看器,視線切回郵件正文。
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郵件後半截:選角提報名單。
五個人。名字後面分門別類掛著履歷:代表作、檔期餘量、片酬起步價、全網活粉數、商業轉化評級。
挨個審視。
名單上羅列著五個人。
周軒,大熱古偶爆款男主,全網粉絲體量破三千萬,單集八十萬起。
李子塵,選秀成團的C位,這兩年硬往電視劇里扎,單集六十萬起。
顧琛,流量梯隊新貴,靠校園甜水劇起家,單集七十萬起。
沈逸,這堆人里稍微靠譜點兒的,算實力派里的流量變現款,長相太正氣,單集七十萬起。
最後一個趙明宇。
話劇院老油條帶出來的徒弟,同齡人里難得有質感的一位。
可惜,郭昌河在旁邊備註了紅字:檔期存在嚴重排他協議,死磕難度極高。
滑鼠滾輪往回撥。
這幫候選人犯了同一個毛病:太講究。
皮膚保養得挑不出錯,連笑的弧度都經過表情管理課的測算。
滿頭都是經紀團隊精雕細琢的痕跡,一張嘴能看見八顆閃閃發亮的烤瓷牙。
反觀趙吏。
什麼路數?
陰陽道上摸爬滾打的老油條。
這人手裡盤著勾魂槍,嘴裡叼著煙,眼窩裡永遠堆著常年不見光的烏青。
冷血,混球,插科打諢,
但在半夜街頭的路燈底下端著一碗餛飩時,又能剝出那麼一星半點兒不該有的活人溫度。
那種骨頭縫裡淌出來的糙勁兒和市井氣,
不是靠流量明星坐在化妝鏡前畫個黑眼圈就能演活的。
名單上這五位,套上趙吏那身黑風衣,骨架都得塌。
視線接著往下走,落到郵件收尾處。
郭昌河的行文節奏變了。
前半段那種脆生生的短句沒了,長短句揉雜,轉折連詞頻率激增。
「關於『趙吏』一角的人選,有一個客觀情況需要向您如實告知。」
「長風資本陳董的公子陳成銳,近期通過多方渠道表達了對該角色的強烈興趣。
據內部消息,其經紀團隊已與項目製片人劉總進行了多輪非正式接觸。
劉總那邊對此事的態度……比較曖昧。」
「單從導演的視角評判,『趙吏』這個角色對演員的陰鬱氣場和爆發力要求極高,這絕非單純帶資進組所能彌補的。
但眼下資方層面施加的壓力不容小覷,我個人的話語權不足以獨扛各方博弈。」
「基於此,懇請您作為原著作者,就核心選角給出明確的指導意見。
您的態度,將是我在後續多邊談判中最具分量的籌碼。」
最後一行字看完,滑鼠一推。
靠回椅背,視線落在天花板的冷氣出風口上。
「陳公子」。陳成銳。
這名號在圈子裡不算生僻。
長風資本掌門人的獨子,標標準準的京圈太子爺。
前兩年不務正業,砸錢買了個野雞電影節的微電影提名,
自此便把「新銳男演員」的標籤焊死在微博認證上。
至於演技幾斤幾兩,沒瞧過正片,沒法給結論。
但裡面的門道再清晰不過。
這號人物往劇組裡一塞,帶來的附贈品絕對不止是個空降演員。
伴隨而來的,是資方的意志蔓延,
是劇本話語權的隱形讓渡,是對整個美術班底和敘事節奏的資本侵蝕。
郭昌河這封郵件,遣詞造句客客氣氣,把身段放到了最低。
翻譯成大白話就一門心思:製片人想拿資方的錢,我頂不住了……
作者有一票否決權,這是簽版權對賭協議時就捏在手裡的底牌。
郭昌河這是在借刀殺人。
也對。
這本來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賭協議簽了,片子拍砸了誰都沒落好。
資方要塞人毀戲,導演不想妥協,
那就只能把原作者這張王牌搬出來鎮場子。
從抽屜里摸出手機,解鎖屏幕。
指尖在通訊錄里翻找,停在一個叫「郭導」的備註上。
林闕把腿架到桌面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按下撥通鍵。
要刀?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