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瞬間,林闕順手按下了桌面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小方盒。
變聲器嗡地一響,聲線被壓成了一種略帶沙啞的中年質感。
「餵?」電話那頭,郭昌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造夢師老師,郵件……」
「郵件看了。」
林闕沒給他寒暄的餘地,直接切進正題。
郭昌河的呼吸頓了一拍。
林闕把腿從桌面上放下來,身體前傾,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釘得穩穩噹噹。
「趙吏這個角色,我腦子裡有很清晰的畫像。」
「那是一個在陰陽兩界的夾縫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靈魂,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沾著死人的氣息。
他不是偶像劇里化個煙燻妝就能端上桌的花瓶。」
「這種角色需要的不是資本公子的臉,是一個能讓觀眾相信他真的見過鬼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闕沒停。
「資本要進來可以。拍戲不是做慈善,誰都知道錢是發動機。
但角色的選擇權必須在創作端。這是我唯一的底線。」
窗外有一隻蟬在不知死活地叫,聲音穿過隔音玻璃的縫隙,細細地鑽進來。
「如果這條守不住,這個項目,寧願不做。」
最後八個字說得很輕。
但郭昌河聽出來了。
這並不是威脅。
威脅是虛的,是談判桌上的籌碼。
而林闕說的是事實陳述,他是真的會掀桌。
版權對賭協議白紙黑字擺在那兒,原著作者對核心角色的一票否決權,是當初簽約時就焊死的條款。
林闕要是鐵了心不鬆口,整個項目就是一堆廢鐵。
短暫的沉默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呼氣。
「明白了。」郭昌河的聲音里,緊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鬆開了。
「有您這句話,我腰杆就硬了。」
「嗯。稍後我會回一個郵件,郭導務必嚴格參照遵守。」
「好。」
通話結束。
林闕把手機擱在桌上,拔掉變聲器的接口線,隨手丟進抽屜。
然後打開郵箱,新建郵件。
收件人:郭昌河。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了幾下,沒有任何猶豫。
回覆郵件不長,全是乾貨,骨架分明。
核心內容三條。
第一條:選角標準必須以角色契合度為唯一準則。
資方推薦可以參考,但絕無決定權。任何以投資綁定角色的操作,一律否決。
第二條:趙吏的演員不一定是流量明星,但必須「眼睛裡有故事」。
建議郭導把觸角伸向話劇圈和獨立電影圈,重點關注舞台劇出身、有長期角色浸泡經驗的年輕演員。
第三條,也是這封郵件真正的重頭戲。
他在附件欄里掛上了一份文檔。
文件名:《趙吏·角色小傳》。
三千字。
這份小傳不是那種編劇培訓班裡教的標準模板,什麼「核心動機」、「人物弧光」、「關鍵轉折點」之類的八股文。
林闕寫的是一個活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活了太久的死人。
小傳從趙吏的步態寫起。
「他走路的時候左肩會微微下沉,因為那一側常年背著引渡亡靈的鎖鏈。
鎖鏈不重,但幾百年不卸,骨架已經長歪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然後是眼神。
「他跟活人說話時會無意識地避開對方的眼睛,因為他習慣了看靈魂而不是肉身。
靈魂在人體偏左胸腔的位置,所以他跟人聊天的時候,視線永遠落在對方心口上方三寸的地方。
活人會覺得這個人不看你,不禮貌。但他不是不看你,他只是在看你真正的樣子。」
接著是語言習慣。
「趙吏說話快,但關鍵信息永遠壓在句尾。這是幾百年來跟各路鬼怪打交道磨出來的本能。
先拋廢話,試探對方的反應速度和情緒閾值,最後才把真正想說的東西甩出來。
跟人抬槓的時候尤其明顯,前面九句全是插科打諢,第十句才是刀子。」
還有微表情。
「他極少真笑。嘴角上揚的時候,眼底是平的。唯一一種例外,是吃東西的時候。尤其是熱的、帶湯水的食物。
因為陰間沒有溫度,所以每一口熱湯對他來說,都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這個時候他的眼角會出現極細微的紋路,那才是真的笑。」
三千字的小傳,從外到內,從骨骼到靈魂,事無巨細地把趙吏拆成了一具可以被任何有天賦的演員「穿上」的骨架。
郵件末尾只有一句話。
「角色立住了,項目自然立住。」
點擊發送。
郵件跳進已發送列表。
林闕靠回椅背,雙手枕在腦後。
他心裡清楚一件事。
他不能直接點名要誰來演。
在這個世界裡,那幾個人現在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話劇演員,
窩在某個城市的小劇團里,拿著一個月幾千塊的薪水,
在燈光昏暗的百人小廳里,一遍遍地磨那些永遠不會被拍成電影的舞台劇。
如果他莫名其妙地指名道姓要一個誰都沒聽過的素人來扛男主,所有人都會覺得他腦子燒了。
更糟的是,這種反常的精準,可能引來不該有的猜疑。
但他手裡有一票否決權。
這張牌不用來點頭,只用來搖頭。
否掉陳成銳。
否掉那些皮光肉滑的流量面孔。
否掉所有「不對」的人。
選項自然會一輪輪收窄。
等郭昌河的選角團隊把網撒到話劇圈,一個一個去小劇場蹲點,去翻那些從沒上過大銀幕的年輕面孔,
總有一天,他們會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看見那雙「見過鬼」的眼睛。
到那個時候,不用他說話,郭昌河自己就會拍桌子喊「就是他了」。
林闕嘴角帶了點弧度,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作響。
他靠在椅背上,隨手點開文淵閣論壇。
那個關於「梅雪之爭」的萬丈高樓帖,畫風已經徹底歪了。
首頁飄著的全是「梅雪搭子,各執風華」的二創圖,
甚至有人剪輯了各種影視劇里傲骨賢臣和孤僻帝王的對手戲,配上兩首詩當BGM,評論區嗑得昏天黑地。
林闕饒有興致地刷著,
看到陳嘉豪和丹伊那兩條休戰留言被粉絲奉為「定情信物」,差點把可樂噴在屏幕上。
就在他準備點開一個標題為《深度解析:從梅雪之爭看華夏文壇的兩種未來》的帖子時,
桌子一邊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林闕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上的備註赫然兩個字。
老沈。
他的手指在接聽鍵上方停了一秒。
沈青秋。
林闕按下接聽。
「沈老師。」
電話那頭傳來沈青秋的聲音,清冷,語速不快不慢。
「林闕,馬上開學了,
你……還回學校嗎?」
……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