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站在簽到台正前方,手裡的黑色文件夾翻過一頁。
大廳里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
「我剛才說了,一切歸零。」
宋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掃過那二十個原本因為沒有保送資格而顯得有些沉悶的學員。
「這不僅是一句口號,而是清北文學院和省教育廳聯合下達的最新指示。
今年的青藍計劃,保送名額不再局限於前十名。」
這句話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了一片無聲的震盪。
「第十一到第三十名的學員,只要在接下來的集訓中表現足夠優異,同樣有機會獲得清北的保送資格。」
宋遠的聲音精準地擊中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蘇曉棠站在窗邊,一把攥緊了衣角。
布料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紅印,她卻完全感覺不到疼。
昨天在台階上那種差一步沒進前十的絕望和不甘,在這一秒鐘被徹底點燃,轉化成了狂熱的鬥志。
她抬起頭,死死盯著宋遠手裡的文件夾。
原本死氣沉沉的後二十名學員陣營里,好幾個人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激動得連呼吸都變粗了,互相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但也別高興得太早。」宋遠毫不客氣地澆下一盆冷水。
「追加的保送名額不是固定的。
上限是二十人,但下限……」
他掃視了一圈,頓了頓。
「……是零人。」
「全憑你們最終的綜合評分是否能達到清北的特招及格線。
達不到,哪怕你是第十一名,一樣要回去參加高考。」
大廳里的溫度降了幾分,但那種被重新點燃的競爭欲卻越燒越旺。
宋遠翻到文件夾的最後一頁。
「接下來,公布本次青藍計劃的最終積分獎勵。
除了保送資格,排名將直接決定你們能拿到的資源。」
「第十到第三十名,獲得清北名師的常規指導。
第二到第九名,在名師指導的基礎上,獲得省級出版資源扶持。
至於第一名……」
宋遠停頓了兩秒,視線在林闕和許長歌身上掃過。
「將獲得名師終身綁定,以及國家作協特批的特級出版資源。」
階級差異被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沒有任何遮掩。
人群中,京城四中的張一俞下巴微微抬起。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幾個同伴,壓低聲音,但那個音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竟然是特級出版資源!」
張一俞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京城世家子弟特有的篤定。
「這可不是普通的給你出本書那麼簡單。
特級資源意味著你能直接動用國家級的宣發渠道,新華書店全線核心展位鋪貨。
最關鍵的是,它能直接打通《新潮》、《十月》這種頂尖的純文學出版社,給你開闢專欄。」
周圍幾個外省的學員聽得眼睛都直了。
對於他們這些高中生來說,能把文章變成鉛字印在普通雜誌上已經是莫大的榮耀,
打通頂尖期刊、國家級宣發,這完全是屬於神話。
張一俞很滿意周圍人的反應。
他雙手抱胸,目光越過人群,有意無意地落在林闕身上。
「不過嘛,這種級別的資源,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接得住的。
底蘊這東西,需要圈子和人脈去托底。
沒有背景,單靠一次比賽的靈感拿了高分,這種逆天的資源只會砸在手裡,
光是出版圈裡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交鋒,就能把一個普通人壓垮。
接不住的資源,那就是燙手的山芋。」
林闕是全國總冠軍,毫無疑問是目前距離那個「特級出版資源」最近的人。
但林闕的背景早就被扒過了,江城普通家庭出身,父母都是普通職工。
在張一俞這番話的引導下,圍觀學員看向林闕和許長歌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之前那種單純的敬畏少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攻擊性的競爭欲。
既然林闕接不住,那為什麼不能是我去搶這個位置?
陳嘉豪站在林闕身後,聽到這話當場就炸了。
他一步跨出去,指著張一俞的方向。
「你這話什麼意思?第一名靠的是硬碰硬的實力寫出來的。
怎麼到你嘴裡就變成接不住了?
合著就你們這些懂圈套門道的人配拿第一?」
陳嘉豪的聲音很大,直接撕破了張一俞營造的那種高級感。
張一俞臉色沉了一下,但他沒有直接反駁。
他旁邊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生冷笑了一聲,站出來接茬。
「這位同學,你激動什麼?
一俞只是在科普行業常識。
你知道一個特級書號的審批流程要過幾個部門嗎?
你知道首印配額和版稅階梯在實際操作中是怎麼被渠道商分成的嗎?
出版界的水深得很,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玩轉的。
這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一連串出版界的行話砸下來,陳嘉豪張了張嘴。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能拼出一個完整的反駁。
滿臉通紅地站在原地,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林闕靠在簽到台旁邊的柱子上,
聽著張一俞把'特級出版資源'四個字掰開了揉碎了講給這群高中生聽。
他沒什麼表情。
就是覺得這個詞突然變得有點陌生了。
陌生到他需要想一想,自己上次為這種事激動過,是什麼時候的事。
林闕直起身,伸手在陳嘉豪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力道很穩,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別激動。」
林闕開口了,語氣極其隨意。
大廳里的目光順著聲音聚集到他身上。
林闕看著張一俞,嘴上浮現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就是個養蠱的盤子。資源是餌,咱們是蠱。
光盯著餌看,那可是很容易被別人咬死的。」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大廳的空氣停滯了。
沒有反駁那些複雜的出版行話,也沒有去爭辯誰配不配拿第一。
林闕直接跳出了張一俞劃定的那個關於「圈層」和「底蘊」的戰場,
用一種近乎殘酷的上位者視角,把這場集訓的本質剖開,血淋淋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大廳里靜了兩秒。
剛才還在互相交換眼色的幾個外省學員,目光不約而同地從林闕身上收回來,落到了自己手裡的筆記本上。
一個女生把攥在手裡的筆帽擰了回去。
韋一鳴手裡的礦泉水瓶終於擰開了,仰頭灌了一口,沒擦嘴。
窗邊的蘇曉棠垂下眼,捏著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張一俞的下巴收了回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有什麼話已經排到了齒縫之間,但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旁邊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生看了他一眼,
張一俞沒回頭,只是把抱在胸前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
許長歌站在不遠處,聽完這句話,偏了一下頭。
他的視線從林闕身上移開,落在那隻不透明的抽籤箱上,停了兩秒。
然後低頭把袖口的扣子重新理了一遍。
動作很輕,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深了那麼一點。
韋一鳴把礦泉水瓶蓋擰上,往褲兜里一揣,沖林闕那邊咧了咧嘴。
沒說話。但那個笑的角度是朝上的。
宋遠收起文件夾,抬手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響聲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身上。
「閒聊到此為止。拿好你們的筆記本和筆。」
宋遠轉過身,指向大廳側面的通道。
「去二樓的階梯教室吧,柳教授已經在等你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