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下的陰影里,一株從磚縫裡擠出來的野草,葉尖掛著半滴沒被風吹落的霜水。」
丹伊的聲音落下,教室里的空氣像被人用手掌輕輕按住了。
沒有人出聲。
坐丹伊左邊那個男生下意識扭過頭,嘴唇張了半截又合上。
他盯著丹伊的側臉看了兩秒,表情里全是陌生。
像是頭一回確認旁邊這個座位原來是有人的。
許正青的目光落在丹伊身上,停了兩秒。
他沒有點評,沒有追問,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但就是這一下,丹伊攥在兜里的手指鬆開了。
他坐下來的時候,脊背比站起來之前直了半寸。
林闕側頭看了丹伊一眼。
銀杏樹下那個問他「看過地獄造夢師的書嗎」的少年,眼底那層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速度很慢,但方向是對的。
安靜持續了大約十秒。
椅子輕微的摩擦聲從第二排左側傳來。
許長歌睜開眼睛,緩緩站起身。
教室里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許長歌的聲音平穩,每個字咬得清楚。
「宿管大爺把掃帚靠在牆上時,掃帚柄上有一圈被汗水浸透、磨得發黑的透明膠帶。」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張一俞的表情變了。
旁邊兩個京城圈子的學員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錯愕。
他們太了解許長歌了。
許家的東西,講究「雅正」二字。
從小到大,許長歌筆下出現的物件是宣紙、硯台、宋版書脊上的蟲蛀痕。
什麼時候輪到掃帚柄和透明膠帶了?
許正青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拍。
他看向許長歌的目光,和看所有人時都不一樣。
不是審視,不是驚訝。
更像是一個翻了幾十年老書的人,忽然在自家書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瞥見一本從沒見過的手抄本。
封面是舊的,但裡面的字跡是新的。
同樣是極輕的點頭。
但杯蓋上那根拇指,不易察覺地鬆了一下。
許長歌坐下去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桌角那份《裁縫》第四稿的牛皮紙封皮。
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緊接著,教室里的氣氛鬆動了。
鍾恆遠第三個站起來。
他的嗓門比前面兩個人大了一截,但說出來的內容意外地細。
「食堂打飯的大姐,今天勺子舉起來的時候,
手腕上纏著一圈創可貼,創可貼的邊已經翹了,但她沒空去換。」
緊接著是袁寧寧。她猶豫了好幾秒才開口。
「圖書館門口的失物招領欄上,有一張尋找U盤的手寫啟事,紙已經泛黃了。」
之後又陸續站起來五六個人。
有人說的精準,有人說的模糊,
有個男生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路燈旁邊的坑窪」,說完自己先紅了臉,但硬是沒坐下去。
雖每個回答都不長,卻都帶著泥土氣。
許正青始終站在講台邊緣,端著那個掉了漆的保溫杯。
他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教室里最後一個沒有站起來的人是林闕。
當前面那些聲音一個一個落停之後,安靜重新鋪回整間階梯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聚攏到了第二排居中那個位置。
陳嘉豪的身體前傾了兩寸,兩隻手掌扣在桌沿上,指關節發白。
他看林闕的眼神比看許正青還緊張,像是怕自家偶像這一回答不出來似的。
許長歌的鉛筆擱在指縫間,筆桿沒轉,手指也沒動。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側過頭,等著。
丹伊的帽檐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已經從自己的稿紙上移開,落在林闕的後腦勺上。
許正青也看過來了。
老人站在講台邊緣,保溫杯托在手裡,
目光落在那個始終靠在椅背上、兩手插兜的少年身上。
沒催。
林闕站起來。
然後他開口了。
「出公寓樓時,保安大爺正對著一塊碎玻璃刮鬍子,玻璃邊緣還粘著半個褪了色的'福'字。」
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從嗓子裡出來都是平的。
教室里的空氣被凍住了。
碎玻璃。
刮鬍子。
褪了色的「福」字。
三個東西擠在一塊巴掌大的碎片上。
玻璃是舊的,「福」字是舊的,連那個貼「福」字的人大概都已經不在了。
但保安大爺每天早上對著這塊碎玻璃刮鬍子,
把自己的臉收拾乾淨,然後去上一天的班。
過去的時間和當下的日子,被一塊碎玻璃縫在了一起。
一句話,一個畫面,所有東西都在裡頭了。
鍾恆遠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份稿子,手掌慢慢攥緊,指甲掐進紙面。
許長歌盯著林闕的側臉看了三秒。
那支鉛筆在指縫間轉了半圈,無聲地停住了。
林闕的碎玻璃和他的透明膠帶,不是一回事。
那塊碎玻璃是從林闕的骨頭縫裡長出來的,天生就在那裡。
而他的透明膠帶,是今天早上他刻意蹲下來、刻意去看、才從一根掃帚柄上發現的。
一個是本能,一個是選擇。
許長歌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桌角那份牛皮紙封皮。
選擇比本能慢。
但選擇是他自己做的。
路,沒走錯。
許正青聽完,嘴角終於泛起一抹笑。
那個笑的幅度比前面給任何人的點頭都大了一截。
他把保溫杯放回講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邁了兩步,從講台邊緣走回正中央,面朝三十個學員。
「你們心裡是不是都在等我說,誰說得好,誰說得差?」
沒有人回答,但答案寫在每個人臉上。
許正青慢慢擰上保溫杯的蓋子。
螺紋早就磨平了,擰起來發出一陣乾澀的咔咔聲。
「柳教授前天跟你們講骨架,講克制,講精準,那些都是手藝。
手藝可以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總能磨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教室里連呼吸都變輕了。
「但手藝之前有一樣東西,壞了就補不回來。」
許正青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旁邊。
「眼睛。」
這個詞從他嘴裡落下來,教室里沒有一個人動。
「這個練習,不是考試。
所以,沒有分數,沒有排名,也沒有誰強誰弱。」
許正青的目光從前排掃到後排,不快,但每一雙眼睛都被他看過了。
「是我想替你們檢查一下,眼睛還亮不亮,還能不能蹲下來看見地面上的東西。」
教室里安靜得可以聽見窗外法桐葉掉落的聲響。
「你們是全國篩出來的種子。
論技術,論天賦,在座的沒有一個弱的。
但我見過太多天賦極高的人,寫著寫著,眼睛就花了。
不是老花,是高了。」
許正青拿起保溫杯,又放下。
「站得太高,看不見泥里的蚯蚓了。
只盯著天上的雲寫,字是好看的,句子是漂亮的,但底下是空的。
風一吹,全散了。」
他頓了兩秒。
「文學這行當,說到根子上就一件事。」
許正青抬起頭,目光掃完全場,最後落在了那個保溫杯上。
保溫杯在講桌上投下一小團歪歪扭扭的影子。
「能不能替那些蹲不下來的人,蹲下去看一眼。」
這句話落下來,教室里沒有掌聲。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掌聲。
鍾恆遠低頭看著桌面,手指攥著鉛筆,指關節泛白。
袁寧寧的眼眶泛了紅,偷偷用袖口蹭了一下。
陳嘉豪的嘴張了又合,最終把滿肚子的話全吞回了肚子裡,只剩下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丹伊的帽檐壓得更低了。
但他坐著的姿勢變了。
後背離開了椅背,脊樑一節一節地撐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重新紮根。
林闕的手從兜里抽出來,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面輕輕叩了一下。
節奏很慢,像是在心裡給什麼東西打了個勾。
這位老人站在講台上,
穿著洗到泛白的對襟布衫,端著掉了漆的保溫杯,
講的不是結構,不是技法,
不是任何可以量化評分的手藝活兒。
他講的是「眼睛」。
一個耳順之年的文壇定海神針,面對三十個全國篩出來的天才種子,
沒有急著分享半生感悟,沒有搬出什麼大師理論的框架。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這些種子的眼睛有沒有蒙灰。
林闕的嘴角動了一下。
有意思。
大多數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恨不得把畢生功力一股腦灌下來,生怕後輩不夠」高「。
但許老爺子卻反其道而行。
他怕這些孩子太高了,高到看不見腳底下的泥。
這份清醒,比任何技法都值錢。
許正青把保溫杯重新擰好,夾起桌上那本合著的舊書,往講台側面走了兩步。
他在走廊入口處站定,偏過頭,
目光重新掃過這群年輕的面孔,語氣里多了一絲欣慰:
"既然大家還暫且保持著觀察的能力,那咱們就能繼續往下走了。"
說著,他轉過身,
將那本一直壓在保溫杯旁的舊書拿了起來。
粗糙的封皮在晨光下翻轉,
書名毫無遮掩地展現在三十名頂尖天才的眼前。
前排的張一俞猛地瞪大了眼睛,陳嘉豪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許長歌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他盯著那個被翻到起毛的書脊,喉結滾了一下,沒有出聲。
教室先是靜了兩秒。
然後前排張一俞的椅子「嘎」地響了一聲。
他整個人往後仰了一截,像被那五個字從正面推了一掌。
陳嘉豪嘴裡那聲驚呼沒來得及用手捂住,尖銳地劃破了安靜,緊跟著,
竊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密密麻麻地撞在階梯教室的牆壁上。
林闕靠在椅背上,兩手始終插在褲兜里。
他的表情跟五分鐘前沒有任何區別。
除了嘴角那條線,往一側偏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
那本被文壇泰斗翻到起邊、用來給全國最頂尖文學苗子當教材的書,
赫然印著五個大字:
《平凡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