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正青擺了擺手。
「盛宗,你多慮了。」
老人的語氣平穩,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
「長歌和林闕住同一間寢室,同窗之間串個門,吃頓家常飯,這種事情還要報備審批?
我許正青在文壇里走了五十多年,還不至於靠迴避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來保全名聲。」
戴盛宗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收了回去。
他沉吟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許老說得是。不過若有旁人問起,就說是長歌請同學吃飯,您恰好在家。」
許正青笑了一聲,沒否認,也沒應承,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茶香重新在室內漫開。
柳作卿把茶杯擱回桌上,靠向椅背,語氣裡帶著感慨。
「不光是林闕一個人。
你們有沒有覺得,今年開始,整個文壇的氣候都變了?」
戴盛宗眉頭一挑,站起身走向辦公桌,
從一疊文件里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數據報表,拿回來放在矮桌上,手指點了點封面。
「作卿這話正好說到了點子上。你們看看這份數據。」
封面印著近期全國各省作協聯合匯報的字樣,紙張是新的,墨跡還帶著一點乾淨的油墨氣。
「今年的整體創作水平,各省上報上來的數字,我反覆看了兩遍,以為自己看錯了。」
戴盛宗的語氣裡帶著真實的感嘆。
「各省投稿數量比去年同期高出將近四成,新人作者的首發質量更是近二十年來之最。
活躍在平台上的年輕寫作者,比兩年前翻了不止一倍。」
柳作卿接過報表掃了一眼,翻到第三頁。
折線圖的曲線在年中位置陡然拔高,幾乎是九十度的直角。
他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兩秒,把報表翻回第一頁。
「上個月我在西南那邊做評審,收到一個十九歲西南大學的女孩寫的中篇,寫她奶奶在大山里開藥鋪的故事。
那文字的老練程度,放在五年前,我會以為是四十歲的作者。」
他把報表遞迴戴盛宗,語氣裡帶著真實的感嘆。
「不是個別現象了,感覺華夏整片土壤都被翻動過了。」
蘇慕白端著茶盞,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池子裡跳進來了一條活魚,其他的魚就不敢裝死了。」
他說完,沒有看任何人。
但那個名字,已經在每個人嘴邊停了一拍,又各自咽了回去。
戴盛宗站起身,走到靠牆的書架前,手指在一排書脊上划過,
在某一處停住,抽出一本。書封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稍稍捲起。
他回到沙發前,把那本《平凡的世界》放在桌上,掌心壓在封面上。
「見深橫空出世,給傳統文壇帶進來的,是真正燙手的東西。」
戴盛宗的手指摩挲著書封粗糙的紋路,語氣里的敬意不加掩飾。
「那種溫度,不是靠文學技法撐起來的,是從人身上熬出來的。」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拍。
室內安靜了兩秒。四個在文壇里走了幾十年的人,
都清楚《平凡的世界》里那些關於貧窮、關於階層、關於底層尊嚴被系統性碾壓的書寫,
放在當下這個語境裡意味著什麼。
這種話不必說透。能坐在這間辦公室里的人,都懂得分寸。
許正青忽然開口。
「說到新人冒頭,你們有沒有留意過網文那邊一個叫'地獄造夢師'的?」
柳作卿笑了笑。
「《克蘇魯神話》?翻過。借的是西方的殼,但裡頭那股東西是本土的。
這種化用功夫,不是憑技法練出來的,是對人性有感覺才能做到。」
「我把他的《靈魂擺渡》找人列印出來讀過兩遍。」
許正青把保溫杯拿在手裡,轉了兩下。
「和見深的《擺渡人》放在一起看,風格天差地別,
但那種往人心裡挖的勁兒,不遑多讓。」
戴盛宗推了推眼鏡。
「許老,連網文都研究?」
「人上了年紀,得逼著自己往新地方走走,不然眼界就窄了。」
許正青不以為意。
「不過有件事,我一直覺得蹊蹺。」
他停了一拍,手指在保溫杯上敲了一下。
「這兩個人,一個寫底層的體面,一個寫深淵的恐懼。
方向完全相反,但文字底下那層對'人'的關注,像是從同一口井裡打上來的水。」
柳作卿的手在茶杯上頓了一下。
許正青沒有繼續往下說。他把保溫杯放回桌上,把話題重新拉回了見深身上。
戴盛宗手指在《平凡的世界》粗糙的書封上停住。
「說回見深。此人勇氣之大,是我幾十年沒有見過的。
他敢碰的那些,我們這輩人,有些人想過,但沒人真的落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話咽了半句回去,
眼神和柳作卿碰了一下,就沒有再說下去。
室內安靜了兩秒。
柳作卿拍了下扶手,把氣氛往前推了一步。
「更不用說歐洲那邊了。
見深一個人,硬生生把那堵文化傲慢的牆撬開了一道縫。
那些地方的讀者能把一個東方作家奉為救贖,這件事放在十年前,沒有人敢想。」
他語氣裡帶著真實的感嘆。
「讓西方讀者看見東方脊樑,他是頭一個做到的。」
戴盛宗看了一眼許正青,清了清嗓子。
「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前兩天和弘川有過一次聯繫。」
茶壺裡的水輕輕咕嘟了一聲。
華夏作協主席薛弘川。
「我們兩個商量了一件事。」
戴盛宗把那份報表合上,往桌角推了推,腰背坐直了些。
「把見深請到青藍訓練營。給這三十個全國頂尖的天才,上一堂大師課。」
蘇慕白揚了揚眉,柳作卿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許正青沒有立刻接話。他眉頭微微收了收,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念頭,弘川不是頭一次動了。」
他把保溫杯端起來,在手裡握住,沒有喝,只是看著杯身上那道磨掉漆的印子。
「見深這個人,神龍見首不見尾。
國家級的獎項,當面不露,只發一段錄音讓人代領。
那種清高,或者說那種刻意的迴避,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想請動這尊大佛,你和弘川有幾成把握?」
戴盛宗沒有被這番話堵住,他顯然早有準備。
「弘川上次去江城,確實撲了個空,是因為見深確實剛好在國外。但這一次不同。」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半度。
「見深人目前已經回國。」
許正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而且,」戴盛宗頓了一拍。
「見深若真顧慮官方層面的繁文縟節,我可以把這張老臉擱下來,
以清北文學院院長的私人名義,親自去江城登門請人。」
蘇慕白把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盛宗,你上一次親自登門請人,還是十二年前請趙衝來清北講座。
那之後這麼多年,多少人托關係想讓你出面,你都沒動過。」
他看了戴盛宗一眼。
「見深這個面子,夠大的。」
「蘇老啊——」
戴盛宗的語氣沒有鬆動。
「見深不辭辛苦,把書一路推到歐洲巴爾幹半島的偏僻書店,
這種人,骨子裡絕不只是為了賣書。
他心裡裝著華夏文化出海這件事,是真的裝著,不是說說。」
他看向許正青和柳作卿。
「為了文壇的薪火,相信他不會拒絕的。」
柳作卿和蘇慕白先後點了點頭,神情里是真實的認同。
只有許正青坐在那裡,沒有隨著眾人的情緒一同點頭。
他端著保溫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平凡的世界》的封角上,
像是在想一件和眼前這些話完全不同的事情。
蘇慕白側過頭,看了老友一眼。
「老許,你又在琢磨什麼?」
許正青沒有立刻回答。
茶壺裡的水又咕嘟了一聲,聲音很細。
他把保溫杯慢慢放回桌上,抬起頭。
「見深屢次迴避露面,你們都說他清高,說他淡泊名利。」
許正青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落下去都有分量。
「但我想了很久,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
他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一個真正清高到不肯露面的人,不會把書推到歐洲的犄角旮旯,不會在意歐洲讀者讀沒讀懂他寫的東西。
見深對這個世界的關心,藏都藏不住,字裡行間全是的。」
柳作卿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所以,見深拒絕露面,或許不是清高。」
許正青的聲音放得更低。
蘇、戴、柳三人都看向了許正青。
許正青頓了頓。
「大概是由於某種特殊的客觀原因,讓他……根本不方便露面。」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法桐葉被風吹起來,貼在玻璃上,停了兩秒,又被捲走了。
柳作卿沉默片刻,把茶杯放下,拍了下扶手。
「那就先探探口風。」他看向戴盛宗,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聯繫一下新潮的王社長,轉達咱們的誠意。
若真有什麼不方便,
咱們自然不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