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京城二環內。
林闕提著兩份包裝素淨的伴手禮,從計程車上下來,站在一條青磚鋪就的深巷口。
巷子不寬,兩側的灰瓦牆根爬著半枯的爬山虎。
十月的京城初顯涼意,葉片被秋風吹得卷了邊。
巷子深處偶爾傳來自行車鏈條咬合的聲響,
除此之外,安靜得像是整條巷子都在午睡。
許長歌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藏藍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襯衫的白邊,
整個人站在晨光里,比平時在寢室里多了一股「歸家」的鬆弛。
「來得挺早。」
許長歌迎上來,目光在林闕手裡的兩份伴手禮上掃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柔和了些。
「怕堵車。」
林闕把手裡的袋子換了只手拎,跟著許長歌往巷子深處走。
路不長,拐過兩道彎,一扇朱漆斑駁的木門出現在面前。
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一對銅質門環被人摸得發亮,油潤的光澤沉澱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手溫。
許長歌推開門,側身讓林闕先進。
院子不大。
沒有假山,沒有錦鯉池,沒有任何暴發戶式的堆砌。
影壁後面是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樹幹粗得像一截城牆柱子,枝葉已經泛黃,在初秋的風裡沙沙作響。
樹下一對青石鼓,表面被磨出了淺淺的包漿。
許長歌走在前頭,腳步比在校園裡慢了些。他指了指石鼓旁邊的一截矮牆。
「小時候在這裡背《古文觀止》。背不出來就坐在石鼓上罰站,冬天凍得腳趾頭髮麻。」
他又抬手指了指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橫枝。
「六歲那年爬上去掏鳥窩,摔下來磕掉了半顆門牙。
但是沒挨罵,倒是罰我把《滕王閣序》抄了二十遍。」
說到這裡,許長歌自己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短,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懷念。
林闕聽著,沒有接話,也沒有那種初次進別人家時該有的好奇張望。
他的目光從老槐樹上收回來,落在腳下鋪得齊整的方磚上,磚縫裡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許長歌注意到他這個視線。
「怎麼了?」
「你家的磚縫養得好。」
林闕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許長歌愣了一拍,低頭看了看那層青苔,忽然明白了什麼,但又說不清楚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追問。
穿過曲折的迴廊,兩人來到內院。
陽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里灑下來。
許正青正站在靠窗的書案前。
一身素淨的對襟布衫,跟昨天課堂上穿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袖口的墨漬換了位置。
他懸著腕,右手持筆,筆鋒在鋪開的宣紙上遊走。
林闕停在迴廊盡頭,沒有往前走。
許長歌也跟著停下來。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老人寫字。
筆鋒沉穩,入紙的力度從第一畫到最後一畫沒有絲毫鬆懈。
每一個收筆都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但也不刻意抖擻。
那種蒼勁不是練出來的,是骨頭裡長出來的。
林闕的目光在宣紙上停了幾秒,又移到老人握筆的手指上。
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塊老繭,是幾十年執筆磨出來的。
許正青落下最後一筆,將毛筆擱在硯台邊上。他轉過頭看向迴廊方向,笑了。
「來了。」
林闕走上前,微微欠身。
「叨擾許老了。」
許正青擺了擺手。
他看了林闕一眼,又看了看林闕手裡的伴手禮,目光坦蕩。
「不用客氣。今天是我讓景文特意邀請你來的。」
林闕聞言,目光自然地偏了半寸,轉向身旁的許長歌。
許長歌沒有迴避。
他微微點頭,脊背比在學校里挺得還直了些,神色鄭重。
「爺爺在昨天的課上極其欣賞你的見解。
再者,咱們同住一間寢室,我也想藉此機會,正式感謝你這幾天在寫作上對我的點醒。」
林闕從容一笑。
「我水平有限,大家都是互相切磋。許同學別被我帶偏了思路就好。」
許正青聽了這句話,讚賞地點了點頭,招呼兩人進屋落座。
上午的時間過得不緊不慢。
許正青領著林闕在院子裡轉,走得慢,話也不多。
他停在院角那口水缸旁,用指節在缸沿上敲了兩下。
「這缸是民國年間的,缸壁厚,冬天不容易凍裂。
就是分量重,搬進來的時候砸壞了一塊方磚。」
老人頓了一下,抬眼看林闕。
林闕低頭看了看缸底,缸壁上有一道細長的舊裂縫,
用石灰抹過,痕跡已經和灰瓦的顏色融在了一起。
「補得很早。」
許正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
「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往迴廊方向走。
林闕跟上去,手插在褲兜里,腳步和老人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院門那邊傳來動靜。
許長歌的父親和母親前後腳進了門。
許父身姿挺拔,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夾克,
走路的時候兩肩端得很平,每一步的步幅幾乎一致。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規矩感,不需要任何言語去鋪墊。
許母跟在後面,一件灰色淺薄的羊絨大衣搭著絲巾,幹練又不失分寸。
她進門第一件事是換了雙軟底拖鞋,第二件事就是看向站在許正青旁邊的林闕。
「這就是長歌的同學?」
許母的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熱絡,走過來時已經伸出手。
「來來來,不用拘束,早就聽長歌提過你了。」
家裡的老保姆盧姨端上了一桌菜。
紅燒獅子頭、清炒時蔬、一碗老火雞湯,外加幾碟精緻的涼菜。不張揚,但每樣都透著功夫。
五個人圍坐一桌。
許母一邊給林闕碗裡夾了一塊獅子頭,一邊笑著感嘆。
「長歌這孩子,早早休學在家,平時連個同齡的朋友都沒有。
這還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帶同學回咱們家吃飯。」
許長歌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根浮上一層淡紅。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不接這個話茬。
許母沒察覺兒子的窘態,繼續說。
「前兩天打電話問他在集訓營習不習慣,這孩子破天荒地夸自己有個極好的室友。」
許長歌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媽,吃飯吧。」
林闕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過,順勢接過話。
「許同學在寢室里確實照顧我不少。
上回還有人半夜來敲門問我稿子的事,他直接在門上貼了條'午夜十二點後非急勿擾',比宿管還負責。」
許母被逗樂了,筷子在桌上點了兩下。
「這倒是像他的作風,小時候寫作業也是把房門一鎖,誰敲都不開。」
許長歌抬頭看了林闕一眼。
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但藏在無奈底下的,是同齡人之間才有的默契。
林闕回了一個極淡的笑,低頭喝湯。
許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林闕身上。
那目光不帶攻擊性,但有一股上位者慣有的沉穩壓迫感,
像是在不動聲色地量一個人的分量。
「小林啊,這次青藍計劃可是歷屆規格最高的一次。」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擱回桌面。
「你們戴院長跟我可是大學同學,這幾天通電話,他可沒少在我面前誇你們這批好苗子。」
這句話說得隨意,但分量不輕。
「大學同學」四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樣的人脈層級。
這種不經意的信息投放,本身就是一種隱形的考量。
林闕放下湯碗,坐得端正,但不僵硬。
「戴院長和幾位前輩對我們確實寄予厚望。
這幾天在集訓營學到的東西,比我過去一整年自己摸索的都多。」
他微微頷首,看向許正青。
「尤其是昨天許老的課,讓我重新審視了很多以前認為已經想明白的東西。」
他說到「重新審視」時,語速放慢了半拍。
不是刻意強調,而是給這個詞留了一點呼吸的空間。
許父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把剛才的話重新過了一遍。
「嗯。」
就一個字。但語氣比開口時鬆了一層。
許長歌低著頭,夾了一筷時蔬,嘴角壓了壓,沒有抬眼。
在整場家宴中,林闕注意到一件事。
身為一家之主的許正青,從頭到尾沒有插過一句話。
老人只是面帶微笑,看著他應對許父的審視和許母的熱絡,偶爾夾一筷菜,偶爾喝一口湯。
每次林闕的目光與他交匯,許正青也只是微微點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沉著什麼東西,林闕看不透,也不急著去看透。
飯後,許母招呼盧姨收拾桌子。
許長歌領著林闕,跟在許正青身後,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了內院最深處的書房。
書房不大。
進門第一眼,林闕注意到的不是書架,而是書架最底層那一排書。
那一排沒有古籍善本,擺的全是各省作協的內部刊物,
有的已經卷了邊,有的被壓平後又撐開了,顯然是被反覆翻過的。
上面幾層才是外人想像中的那些
——各年代的古籍、線裝善本,書脊泛黃,字跡淺淡。
靠窗那面牆沒有書架,只掛著一張褪色的地圖,是華夏地形圖,
紙面上有幾處用鉛筆圈過的痕跡,沒有擦乾淨,留著淡淡的灰印。
空氣里浮著一股陳年紙墨混合的乾燥氣味,和窗外院子裡槐葉的氣息混在一塊。
許正青在紫檀木書桌後坐定。
桌上擺著那個熟悉的掉漆保溫杯,杯旁擱著一本翻開的線裝書。
林闕在客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兩手自然搭在膝蓋上。
許長歌搬了把椅子坐在側邊,目光在爺爺和林闕之間移了一下。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許正青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放下,看著林闕,忽然開口。
「林同學,你就不滿腹好奇,我今天為何非要讓長歌邀你來做客?」
林闕的坐姿沒有變化,神色平穩。
「興許是學生昨日課上的某句妄言,引起了許老的興趣。」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這位文壇定海神針的臉上。
「又或者,許老是想探探,學生這雙'眼睛',究竟是師從何處?」
書房裡的空氣凝了一瞬。
許正青愣了一拍。
下一秒,老人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那笑聲在擺滿古籍的書房裡迴蕩,把書架上某本沒插緊的書頁都震得翻了一下。
許長歌目瞪口呆地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他從來沒見過爺爺笑成這樣。
笑聲漸漸收住。
許正青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手疊放在桌面上,保溫杯被推到了一邊。
他看著林闕,目光里的溫和退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層真正的東西。
「所以,你今天打算告訴我這個答案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