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教師》完稿歸檔。
目光移向桌面左側那個標註「Js」的加密文件夾。
雙擊,輸入十六位混合密碼,文件夾層層展開。
裡面存著「見深」這個馬甲名下所有作品的核心大綱、分卷脈絡,以及前些天碼好的部分存稿。
林闕拖動滾動條,精準定位到《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專屬子目錄。
大綱文件打開的瞬間,密密麻麻的人物關係圖和時間軸鋪滿整個屏幕。
孫少安、孫少平、田潤葉、田曉霞……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拖著一條寫滿命運節點的時間軸。
第二部的重心,將落在孫家兩兄弟身上。
孫少安在雙水村開磚窯,孫少平背井離鄉去黃原城攬工。
一個紮根黃土,一個湧進城市。
兩條路,兩種活法,最後都被同一個時代的車輪碾著往前走。
前世讀這段的時候,林闕記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大起大落的戲劇衝突,
而是路先生寫勞動場景時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真實。
孫少平在建築工地上背石頭,脊背被麻繩勒出兩道血槽,收工後蹲在工棚角落裡就著涼水啃干饃。
他不覺得苦,或者說他把苦當成了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這種東西,寫輕了就成了煽情,寫重了就成了控訴。
路先生的分寸,是讓人物自己活著,作者只負責跟在後面記錄。
但林闕寫得極快。
鍵盤的敲擊聲在隔音牆內迴蕩,節奏均勻,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不是在組織語言,而是在把一段早已刻進骨頭裡的記憶,一字一句地還原到屏幕上。
孫少安揣著全村人湊的本錢去拉磚窯設備,在縣城汽車站被人騙走了一半定金。
他蹲在車站台階上,兩隻手攥著剩下的錢,一句話都沒說。
旁邊候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多看他一眼。
林闕寫到這裡的時候,打字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初期在片場蹲劇本的那幾年。
有一回跟一個製片人吃飯談合作,
對方當著滿桌子人的面把他遞過去的劇本扔在地上,說這種東西擦桌子都嫌糙。
他當時也是一句話沒說。
手指重新落下,速度恢復如初。
兩個小時後,林闕停下來,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
檢查完最後一個標點,林闕將整份文檔打包壓縮,掛上三重加密,發送至王德安的保密郵箱。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兩分鐘後,郵箱右下角跳出一條新消息。
王德安回得極快。
「見深老師,恭候多時了!」
緊跟著第二條。
「知道您一直在閉關,不敢打擾。正好趁著您發來稿件,有件事想跟您匯報。」
第三條消息彈出來的時候,篇幅比前兩條長了不少。
「清北文學院院長戴盛宗先生前幾日通過官方渠道聯繫了我們新潮,轉達了一個請求。
他和華夏作協方面的意思是,想邀請您到青藍訓練營,
給全國三十位最頂尖的文學新苗上一堂大師課。」
林闕的手指在鍵盤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第四條消息緊隨其後。
「戴院長的原話是這樣的:
當前整個傳統文學的生態正在經歷劇變,
年輕一代的創作水平在過去兩年出現了斷崖式的提升,但根基仍然不穩。
寫鄉土的、寫底層的、寫現實痛處的,依然缺少真正敢帶頭往前走的人。
見深老師用作品撬開了那扇門,現在需要有人幫這些年輕人把路走得更實。」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沒有立刻回復。
王德安又發了一條。
「戴院長還提到,蘇慕白老先生也表達了同樣的憂慮。
他說傳統文學這三十年來,資源傾斜、評獎風向、年輕人出逃……種種原因疊加,底層敘事這塊陣地快要守不住了。
整個文壇,就差一個敢站到台前的領路人。」
手指在鍵盤上方懸了兩秒。
林闕打下回復。
「近期不便露面。
但既然是給年輕人的東西,我可以整理一份創作手記,勞煩王社長轉交。」
發完之後停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文字到了,人就算到了。」
王德安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好!見深老師放心,我一定原原本本轉達!
戴院長和蘇老先生那邊,心裡也就有底了。」
林闕關掉郵箱窗口,目光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許正青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和戴盛宗通過官方渠道遞來的邀請,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點從不同方向砸到了「見深」頭上。
老人們的焦慮和誠意,他全收到了。
只是出場的時機,得由他自己來定。
林闕收起思緒,打開瀏覽器,輸入紅果網後台的登錄地址。
用戶名和密碼敲完的瞬間,整個後台界面像被引爆了一樣。
滿屏的紅色圓點、感嘆號、系統提醒,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通知欄。
留言板的數字已經超過了顯示上限,只剩下一個「999+」的紅色標記掛在右上角。
催更留言從屏幕頂端刷到底端,翻了七八頁都沒翻完。
【克蘇魯也得交房租】:「造夢師你還活著嗎?!」
【蹲坑都在等更新】:「第47天了,我每天來打卡,求你給個響。」
【海王退位讓我來】:「造夢師不更新我就去海里找克蘇魯要說法。」
林闕掃了兩眼,沒有急著回復。
他退出留言板,點開紅果網首頁。
頁面加載完成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導航欄的分類列表上。
「克蘇魯」三個字赫然列在分類欄的第七個位置,
字體旁邊還掛著一個「HOT」的小火苗標識。
林闕點進克蘇魯分類。
作品總數:一百二十三部。
他停更的這段時間裡,整個分類像一片被春雨澆透的荒地,到處都在冒新芽。
排名第一自然還是他的《克蘇魯神話》,823萬人在讀,數據遙遙領先。
排名第二——《深海牧歌》,作者「一隻腳踩進深淵的貓」,200多萬在讀。
林闕翻了幾章。
沒有照搬他的體系,從他一筆帶過的深海設定入手,自行擴了一整套敘事線。
文筆尚顯生澀,但骨子裡那股恐懼感是真的。
書後還跟著評論。
【舊日打工仔】:「這個作者是造夢師的關門弟子吧?竟然讀出了那種味道。」
【小時候被克蘇魯抱過】:「這種才叫真正的致敬。」
【深淵凝視了我】:「求造夢師翻牌!讓祖師爺認證一下!」
林闕靠在椅背上,看著一個個書評,嘴角不覺揚起。
這個世界的創作者從來不缺想像力,差的只是一把鑰匙。
他用《克蘇魯神話》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些被壓抑在地底的才華便自己找到了出路,噴涌而出。
他退出克蘇魯分類,快速掃了一圈全站。
恐怖、靈異區,他的《人間如獄》和《靈魂擺渡》依然穩居榜首,數據堅不可摧。
但兩個分區的第二名同樣表現搶眼,閱讀數據已經逼近了上一季度的分區紀錄。
整個紅果網的生態,正在從「一人扛旗」緩慢過渡到「百花齊放」。
他當初入局時攪動的那條鲶魚效應,終於開始顯現長尾效果了。
全站其他分區的頭部數據同樣水漲船高,鲶魚效應的長尾終於顯形。
林闕的手指在滾輪上滑動,掃到導航欄末端時,停住了。
一個全新的分區圖標安安靜靜地縮在導航欄最右側的角落裡,
字體比其他分類小了一號,像一個被隨手塞進隊尾的新兵。
「冒險」。
林闕點了進去。
分區首頁冷冷清清。
作品總數不到三十部,封面設計粗糙,標題大同小異,翻來覆去都是「叢林探秘」之類的套路。
數據更是慘不忍睹。
熱度最高的一部作品,在讀人數剛剛破萬。
評論區里零星掛著幾條留言,語氣都帶著一股有氣無力的敷衍。
林闕一部接一部地往下翻。
越翻,嘴角壓得越緊。
這些作品的問題不在於文筆,而在於骨架。
它們把「冒險」寫成了旅遊攻略加打怪升級,
缺少一套真正能支撐起整個類型的底層邏輯和文化根基。
就像克蘇魯分區在他入場之前一樣。
一片沒有地標的藍海。
林闕的手指從滑鼠上抬起來,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
他盯著屏幕上「冒險」兩個字看了很久。
腦海深處,一幅畫面不可遏制地浮了上來。
崑崙山脈的千年古墓,精絕女王的鬼洞族秘密,
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摸金符在燭火中晃動的幽光。
還有那個經典到骨子裡的鐵三角組合。
一個痞氣十足卻身懷絕技的退伍軍人,
一個貪財怕死但關鍵時刻絕不掉鏈子的胖子,
一個冷靜到骨頭裡的混血女學者。
三個人,一盞燈,一座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