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紅果網總部大樓。
主編辦公室里,紅狐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整個人像被人從椅子底下抽走了坐墊。
「改名?!」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彈了一圈。
此刻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整層樓只剩下她和兩個值夜班的運營編輯。
手指砸在鍵盤上,第一條消息發了出去。
「大大。」
三秒後第二條。
「'地獄造夢師'這五個字現在在整個網文圈是什麼分量,你不可能不清楚。
這五個字就是一面旗,讀者認這面旗!」
第三條緊跟著彈出去。
「您現在說改名,等於把旗杆從地上拔了,換根新的插上去。」
第四條。
「大大,我說句不好聽的。
'地獄造夢師'這個ID已經和恐懼、深淵、克蘇魯深度綁定了,它本身就是一個品牌。
改掉它,跟自毀長城沒有區別。」
四條消息發完,紅狐盯著對話框,等著對面的回覆。
一分鐘過去了。
對面沒有任何動靜。
連「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都沒有。
紅狐的後背開始冒汗。
入行七年,她見過作者斷更跑路、撕合同、被挖牆腳,
唯獨沒見過一個如日中天的作者主動要求改掉封神的筆名。
但從來沒有一個作者,在自己如日中天的時候,主動要求改掉已經封神的筆名。
兩分鐘過去了。
紅狐坐不住了,又發了一條。
「大大,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情況?」
她斟酌了幾秒,繼續打字。
「是分成比例的問題嗎?現在的合約條件如果你覺得不滿意,我可以跟總部重新申請。
你是我們站的金番作者,分成比例可以按照最高檔重新談。」
發出去,等了五秒,又補了一條。
「還是說別家來挖你了?大大你跟我交個底,不管是哪家平台開的條件,我們紅果網都可以談。」
這幾條消息發出去之後,紅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個不停。
她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窗外魔都的夜景流光溢彩,整面玻璃幕牆把城市的燈火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
企鵝號的消息提示音響了。
紅狐的目光刷地落回屏幕。
對話框裡只有兩行字。
「都不是。」
「這個ID深入人心,是因為在此之前,網文圈的讀者沒見過地獄。」
紅狐盯著這句話看了五秒。
手指搭在鍵盤上,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她想反駁,但找不到切入點。
這句話太准了。
「地獄造夢師」能在短短几個月內封神,
靠的是他親手把一整條從未存在過的賽道,從地底下硬生生鑿了出來。
人間如獄、靈魂擺渡、克蘇魯。
在他之前,這個概念在華夏網文圈根本不存在。
連分類都沒有,是她親手特批錄入的。
讀者記住的不是「地獄」二字,而是他帶來的那種從未體驗過的閱讀感受。
紅狐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字。
「那如果真的要改……您打算改成什麼?」
對面的回覆來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只等她問這一句。
三個字。
「造夢師。」
紅狐看著這三個字,眉頭擰到了一起。
「就……去掉'地獄'?」
「對。」
紅狐的困惑寫滿了整張臉。
她快速打字。
「大大,恕我直言。'地獄造夢師'五個字,前兩個字才是記憶錨點。
'地獄'代表壓迫感、代表極致恐懼、代表你作品的核心氣質。
去掉它,'造夢師'三個字放在網文圈裡,辨識度直接砍掉一半。」
她停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讀者看到'造夢師'三個字,第一反應不會是克蘇魯,不會是深淵,不會是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
你等於把最有殺傷力的標籤親手撕掉了。」
對面沉默了大約十秒。
然後一段話彈了出來。
紅狐看到第一行的時候,手指就停住了。
「以前的紅果網是一片死水,需要地獄的恐懼來刺激神經。
但現在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各分類已經百花齊放。網文的土壤不該只有深淵地獄。」
紅狐的目光往下移。
「去掉地獄,是因為我想在恐懼和懸疑之外,造出更宏大的夢。」
辦公室里很安靜。
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冷風拂過紅狐的後頸,她卻覺得整個人被一股熱流從頭頂澆到了腳底。
她又把這段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她想起了半年前。
那時候紅果網,靈異區和恐怖區的數據半死不活,還沒有克蘇魯這一分類,全站日活連現在的零頭都不到。
是這個人用一部《人間如獄》把整條賽道從無到有地炸了出來,
然後用《靈魂擺渡》和《克蘇魯》把天花板一次又一次地往上頂。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盯著窗外魔都的夜景。
她以為他會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把恐懼寫到極致,把深淵挖到最深。
但她錯了。
這個人從來就沒打算只在一條賽道上跑。
克蘇魯分區從零到一百二十三部,冒險分區剛剛被他一條預告炸開了口子。
他每走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會生出新的東西來。
他自己的作品在瘋長,整個生態也在跟著他一起活過來。
紅狐把手從胸前放下來,重新搭上鍵盤。
一句話她打了刪,又打,又刪。
最後,她只發了四個字。
「我明白了。」
對面沒有回覆表情,也沒有客套。
只發了一條實務性的消息。
「改名時間就定在十月三號零點。」
紅狐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月三號。
「大大,你那本冒險分區的新書,也打算三號發?」
「看情況。」
紅狐沒有繼續追問發布時間。
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事占滿了。
十月三號零點改名。
這件事如果只是在後台靜悄悄地改掉一個ID,那就是暴殄天物。
「大大,改名這件事,放心交給我們。」
紅狐的打字速度突然變快了。
「我立刻聯繫公關部和宣傳部,從現在開始準備。
十月三號零點,紅果網全站首頁會掛一條公告。」
她越打越快。
「公告標題就用:我站金番作者地獄造夢師修改筆名通知。
讀者點進去才能看到具體改名細則。」
「首頁banner位、全站彈窗、APP開屏,三個入口同時上。
克蘇魯分區、恐怖分區、靈異分區、冒險分區,四個分區的置頂位全部掛預告。」
紅狐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策劃方案像是在她腦子裡醞釀了很久,此刻一股腦地涌了出來。
「紅果網公眾號、官方微博、官方抖音,全渠道同步推送。
推送文案只放一句話:'地獄造夢師,不再是地獄造夢師了。'」
她打完這行字,自己看了兩秒,刪掉了後半句,改成了另一個版本。
推送文案:「地獄已空,諸夢升天。」
懸念拉滿。
紅狐拿起桌上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她在這個行業做了七年。
七年裡,她見過太多作者曇花一現,見過太多爆款作品後繼無力,見過太多平台在流量紅利退潮後淪為廢墟。
但她從來沒見過一個作者,在自己最強勢的時刻,
主動把身上最鋒利的標籤撕掉,只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走得更遠。
這種事情,要麼是自不量力。
要麼是真的站在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高度上。
紅狐閉了一下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半年前她第一次在後台看到《克蘇魯神話》稿件時的場景。
系統攔截,內容違背邏輯。
她頂著壓力特批錄入,新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分類。
那時候她賭的是一個作者。
現在她賭的,是一個時代。
企鵝號又彈出一條消息。
林闕的回覆只有四個字。
「可以,辛苦。」
紅狐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三秒,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手機就往門外走。
從「地獄造夢師」到「造夢師」。
兩個字被去掉了。
但留下來的三個字,比原來的五個字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