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和弦的震盪在穹頂下翻滾了整整十秒。
兩千四百個座位上,沒有一個人動。
連呼吸都,大廳里安靜得像被抽走了空氣。
舞台中央,葉晞的雙手還停在琴鍵上方,十根手指微微發顫。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急劇起伏,
額角滲出的汗水在追光燈下折出一線碎光。
整個人像是把最後一口氣都砸進了琴鍵里。
她閉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第三次呼吸結束的時候,她把手從琴鍵上方緩慢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然後她站了起來。
提著裙擺,一步一步走到舞台前沿。
深深鞠躬。
起身的那個瞬間,她的目光精準地穿過刺眼的追光,
越過評委席那些模糊的面孔,落向A區二排右側的位置。
那個穿藏藍色西裝的人正看著她。
四目相接,不到一秒。
全場炸了。
掌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拍過來,密到分不清哪一下是哪一下,
拍得空氣都在震,拍得耳膜發麻。
三樓粉絲區率先失控,那些舉著螢光應援牌的女孩尖叫著跳起來,
螢光棒在黑暗中劃出一片刺目的光弧。
二樓的專業觀眾區緊隨其後,一個接一個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這些平日裡習慣用克制的掌聲和頻率來表達認可的人,此刻全都在用力拍手。
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把巴掌拍得通紅,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完全淹沒在聲浪里。
評委席上,梁秋的打分器屏幕早已熄滅,他沒去管。
他摘下眼鏡,雙手捏著鏡腿,反覆張了幾次嘴。
他扭頭看向嚴枕明。
嚴枕明沒有看他。
這位中央音樂學院的副院長,此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擱在扶手上。
他的眼睛眯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視線緊緊釘在正在向台下致意的葉晞身上。
「已經超出技巧的範疇了。」
嚴枕明終於開口了,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底部撈出來的。
「這孩子今天彈的東西,夠得上成人職業組的評判維度。」
「我知道。」
梁秋重新喚醒打分器的屏幕。
上面畫滿了各種記號和批註,最後一行只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大象無形。
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努力壓住全場的沸騰。
「感謝葉晞選手的精彩演奏。請評委老師們打分。」
評委們相視一眼。
嚴枕明拿起打分器,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身後幾排的評委也陸續抬手操作。
有人打完分之後,把平板擱在膝蓋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打分的表情,一個比一個鄭重。
背影挺拔,步伐平穩,和上台時一模一樣。
但林闕注意到,她右手攥著裙擺的指節一直在用力。
她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累。
葉晞消失在側幕後方。
但她留在舞台上的東西沒有跟著走。
那股沉甸甸的、像千斤頂一樣壓在兩千四百個人頭頂的氣場,還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第十位選手登台了。
一個穿深灰色燕尾服的男生,走到鋼琴前坐下。
他的參賽曲目是拉威爾的 《夜之幽靈》,技術難度也屬於中上。
但他剛把手放上琴鍵,台下的專業評審就看出來了。
手在抖。
比緊張的微顫要嚴重得多。
從肩膀到指尖,整條手臂都繃得太緊,產生了一種完全失控的抖。
他彈了。
前兩分鐘勉強撐住了框架。
到了中段的展開部,第一個錯音像是被人從琴弦上硬扯下來的,刺耳地嵌進了旋律里。
男生的脊背僵了一瞬,試圖用後面的銜接把這個污點抹過去。
第二個錯音緊跟著來了。
然後是第三個。
整段展開部的節奏徹底亂了套。
左手和右手像兩個互不認識的人在自說自話,和弦被砸得亂七八糟。
評委區傳來幾聲嘆息。
有人放下了平板,揉著太陽穴。
男生在台上又硬撐了十幾個小節,終於停了下來。
他的手從琴鍵上抬起來,懸在半空中,停了三秒。
然後他站起身,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向側幕。
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像是在逃。
後排有人小聲嘆氣:
「可惜了,功底不差,心態沒扛住。」
梁秋把筆擱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剛才的評分欄。
葉晞那一列的分數,在整張表上高得扎眼。
「能怎麼辦。」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珠玉在前,換誰上去都得哆嗦。」
十二位選手全部演奏完畢。
燈光重新亮起來,舞台上的施坦威被工作人員推到了側方,中央搭起了一個小型頒獎台。
主持人走上台,手裡多了一份燙金封面的信封。她的聲音里藏著壓不住的激動,每一個字都在往上走。
「經全部評委合議,現在公布本屆星海杯鋼琴大賽青少年組總決賽的獲獎名單。」
「第三名……」
「第二名……」
兩個名字報完,掌聲禮貌而熱烈。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經不在這兩個名字上了。
主持人翻開最後一頁。
她頓了一拍,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第十六屆星海杯鋼琴大賽青少年組總決賽冠軍。」
「葉晞。」
「滿分。」
這兩個字從音響里彈出來的時候,主持人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一百分。這是星海杯創辦十六年以來,青少年組首個滿分紀錄。」
整座音樂廳像是被人掀翻了蓋子。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混成一團,聲浪拍上穹頂再反彈下來,耳膜嗡嗡作響。
三樓粉絲區已經完全失控了,好幾個女孩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葉晞從側幕走出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演出時的黑色長裙換成了一件簡潔的白色連衣裙,髮髻也解開了,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
她雙手捧過獎盃,站到了麥克風前。
全場安靜下來。
葉晞低頭看了一眼獎盃上刻著的字,嘴角動了動。
她抬起頭。
「這麼說可能有點凡爾賽。」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上台前不會有的鬆弛。
「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是真的很討厭彈琴。
討厭到什麼程度呢?
我的社交頭像曾經是一把錘子砸在鋼琴上的表情包。」
台下一片善意的笑聲。
連評委席上幾位嚴肅了一晚上的老教授也都嘴角往上翹了翹。
葉晞等笑聲落下去,繼續說。
「那時候我覺得,琴鍵是冰的,琴房是牢房,每天練八個小時是在坐牢。」
「我甚至一點都不理解,為什麼要逼我學我不喜歡的東西,我非常的焦慮也有對未來的茫然。」
「直到我遇到一個人,讀了一本書。」
她的語速慢了下來。
「那本書叫《解憂雜貨店》。」
台下發出一陣低低的嘈雜聲。
葉晞頓了頓,等聲音漸漸平息。
「書里有一句話,大意是:把你的煩惱寫下來,總會有人在另一頭替你點亮一盞燈。
我當時覺得很傻,但試了。
寫了滿滿三頁紙,全是'我不想練琴'。」
台下傳來幾聲輕笑,又很快安靜了。
「寫完之後我發現,我討厭的或許不是彈琴,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彈。」
全場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
「後來我遇到了那個人,他告訴我一句話。」
「你練了一萬個小時的規矩,不是用來困住你的。
是讓你有資格在某一天,親手把規矩砸碎。」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就是從那天……」
「琴鍵不冰了。」
葉晞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向A區二排。
她的眼睫動了一下。
視線在那個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後收回來,重新看向全場。
「所以,如果今天在座有人跟我有過一樣的感受。」
「那就去找吧。去找那個讓你願意主動坐回琴凳的理由。」
「可能是一本書,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只是加了變態辣醬的一碗麵。」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找到了,琴就活了。」
最後一句話讓全場的笑聲和掌聲撞在了一起。
葉晞再次深深鞠躬。
起身的時候,林闕注意到,她攥著獎盃底座的指節鬆開了。
嘴角那道弧度終於沒有再壓回去。
頒獎典禮結束。
燈光重新亮起,座位上的觀眾陸續起身。
交談聲、椅子摩擦的聲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碎響,所有被壓抑了一整晚的聲音在同一時間涌回來。
林闕等大部分觀眾散得差不多了,才從A區側面的通道起身離場。
中央音樂廳的走廊鋪著淺灰色大理石地磚,兩側掛著歷屆大賽冠軍的照片。
廊燈已經切換成淡黃色的離場模式,
散場的人流大多走正門,這條通往後台的內部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鞋底磨過石材的悶響。
林闕手插在褲兜里,沿走廊往出口方向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前方一扇標註「貴賓休息室」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兩名工作人員恭恭敬敬地跟在後面。
「這邊請,我帶您過去。」
「不用。」
老者擺了擺手。
「我自己走就好,你們忙。」
工作人員對視一眼,欠了欠身,退了回去。
老者獨自走進走廊。
滿頭銀髮,腰背挺得像一棵松。
灰色中山裝,紐扣一顆不少地繫到了最上面一粒。
他抬頭的那一剎,視線正好和迎面走來的林闕撞在了一起。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中間隔著大約六米的距離。
廊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在地磚上幾乎要交疊到一起。
老者先開了口。
「年輕人,又見面了。」
聲音沉穩,帶著笑意,和那天在西單書店裡一模一樣的語氣。
林闕認出了他。
灰色中山裝,行伍氣。
西單書店裡捧著《小王子》問他帽子和蛇的老先生。
當時老者提過一句。
「我家那個孫女,也喜歡這本書,說對她的藝術有通感。」
林闕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老者中山裝領口別著的那枚主辦方徽章,
又掃過他身後那扇標註「貴賓休息室」的門。
回想起整場比賽,老者紋絲不動,唯獨在葉晞彈到華彩的時候,身體輕輕地跟著晃了。
幾個碎片在腦子裡自動拼到了一起:
西單書店裡的《小王子》,
「孫女」,
「藝術通感」,
以及剛才華彩段里這位老者那幾乎察覺不到的身體搖晃。
林闕沒有追,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從容。
「是挺有緣的。」
老者走近了兩步,目光在林闕身上打量。
「上次你說的那句話,我可還記得。」
老者的手背在身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童話是用來給忘了自己曾經是孩子的大人止痛的。」
「老先生記性好。」
老者擺擺手。
「唉,人老了,別的記不住,就是好話記得牢。」
老者笑了一下,皺紋堆到了眼角。
兩人隔著兩步的距離相對而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高跟鞋換成了平底白鞋的聲音,踩在大理石上啪嗒啪嗒的,速度很快。
林闕還沒來得及回頭。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內場通道的拐角處衝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們跟前。
葉晞的頭髮還沒來得及完全整理好,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一路跑過來,面頰微紅。
她在兩人面前站定,先看了一眼林闕,看到旁邊還有一位老者,眼睛不由微微睜大。
然後她朝著老者,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爺……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