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盯著他。
於易閉上眼睛。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是把自己關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房間。
郭昌河放下了筆,周明端著劇本的手停在半空。
後排,陳成銳轉著墨鏡的手也慢了下來。
三秒鐘。
於易睜開眼。
他的眉頭擰緊,眼神里翻上來一層東西。
那是掙扎,是不忍,是一個人面對良心拷問時的撕扯。
他的右手用力攥起,指節緊繃,攥到一半又緩緩鬆開,鬆開後又攥住。
整個面部肌肉都在為那一點「破例」做鋪墊,沉重,掙扎,仿佛背負著千斤重的道德抉擇。
這是話劇舞台上的標準演法。
每一個動作都精確,每一寸情緒都飽滿。
「停。」
林闕的聲音從音響里壓下來。
於易的動作僵在原地。
他保持著那個攥拳的姿勢,眼睛睜著,卻不敢回頭看屏幕。
「太重了。」
三個字砸下來。
於易的眉頭鬆開一半,臉上浮起一點茫然。
他自認為這是這場戲裡最難、也最出彩的處理。
掙扎、不忍、破例,層層遞進。
林闕沒給他喘息的空當。
「你剛才演的是一個普通人。」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摁得很實。
「一個普通人,看見路邊一個快要沒了的小孩,會掙扎,會不忍,會在救與不救之間反覆橫跳。
因為他沒見過幾次死亡。
每一次死亡,對他來說都是天大的事。」
「可趙吏不是。」
「他活了一千年。」
「他送走的亡魂,你拿數字去數,數不清。
嬰兒,老人,餓死的,病死的,橫死的,壽終正寢的。他什麼沒見過?」
「對他來說,死亡不是天大的事。死亡是日常。是他每天上班要處理的活兒。」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周明緩緩抬起頭。
「你把『破例』演得這麼掙扎,這麼痛苦,等於告訴觀眾:這個鬼差對死亡還很敏感,還會大驚小怪。」
林闕頓了一拍。
「那他這一千年白活了。」
於易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劇本,手裡那支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懸在了紙面上方。
後排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陳成銳指尖轉著墨鏡,翹著的二郎腿晃得吊兒郎當,
身子懶懶散散往前傾,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過如此」的嘲諷,
故意把聲音放得剛好讓全場都能聽見。
「造夢師先生。」
他開口了,姿態放得很高,像是終於逮到了一個可以展示自己的機會。
「我插一句啊。我看了這麼多戲,也演了這麼多戲,有點心得想分享。」
郭昌河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的方向,又看了看陳成銳,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把那句話說出口。
對方背後的資方,他得罪不起。
陳成銳沒察覺郭昌河的臉色,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你說趙吏對死亡麻木,這個我認同。但是觀眾不認同啊。」
他攤了攤手。
「觀眾看戲圖什麼?圖代入感。
你讓演員臉上一點表情沒有,觀眾怎麼知道他內心有戲?」
「我建議,這裡加個特寫。
眼眶泛紅,或者咬牙切齒,把那個『破例』的分量演出來。」
他比劃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觀眾一看,哦,這個鬼差心軟了,他在跟規矩對抗。
這樣才有張力,才有淚點,下沉市場最吃這一套。」
他說完,往椅背上一靠,環視一圈,等著眾人的附和。
周明握著筆的手攥緊了。
這種為了煽情而煽情、把觀眾當傻子餵的流量劇套路,是他從業以來最反感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想起這人的身份,硬生生忍住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點僵。
林闕沒有看陳成銳那邊的畫面一眼。
他甚至沒有去接陳成銳那一長串話里的任何一個點。
屏幕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反問平平地落下來。
「千年看慣生死的鬼差,會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咬牙切齒?」
這句話聽不出語氣。
但陳成銳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會議室里幾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從他臉上掃過。
那目光里沒有嘲諷,可正因為沒有嘲諷,才更讓他難堪。
「這……」
陳成銳的腮幫子動了動,他飛快地組織語言。
「這不是真實不真實的問題,是市場的問題。
你拍戲給誰看?給觀眾看。
觀眾喜歡什麼,你就得給什麼。
現在的市場就是下沉,你不給情緒,觀眾三秒就划走了——」
「陳少。」
林闕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卻把陳成銳後面那半句話齊根截斷。
「咬牙切齒,是恨。」
「眼眶泛紅,是悲。」
「一個對死亡早就麻木的人,既不會恨,也不會悲。」
「他動惻隱之心的那一下,不在臉上。」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連陳成銳,都不自覺地把身體又往前送了半寸。
林闕的聲音繼續往下淌,平,穩,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於易。」
「造夢師老師。」
於易立刻坐直。
「重來。這場戲,你的臉,從頭到尾,不許有任何變化。」
於易愣了一下:「一點都不要?」
「一點都不要。」
林闕說。「
眼神保持冷漠。
該怎麼看那個小孩,你就怎麼看一個等著被送走的普通亡魂。公事公辦。」
於易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如果臉上什麼都沒有,那這場戲的「破例」,觀眾從哪裡看出來?
「破例,放在你的手上。」
林闕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
「你手裡不是夾著一根煙嗎?」
於易低頭看了一眼劇本里的舞台提示。
趙吏的標誌性動作之一,便是手裡那根總也不點的煙。
「你正準備轉身走。
按規矩,這個小孩的魂,時辰沒到,不歸你管,你不能插手。」
「你拿煙的手,正抬到一半。」
林闕的語速放得更慢了。
「在這裡,停。」
「讓那隻手,停半秒。」
「就半秒。」
「然後,把煙,捏碎。」
「轉身。」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煙是他的規矩。是他守了一千年的那條線。
他抽菸,是因為他不在乎,因為對他來說一切都無所謂。」
「現在他把煙捏碎了。」
「他沒說一個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破了自己的例。」
「這一下,比哭十分鐘都重。」
於易坐在那裡,整個人僵了三秒。
然後,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猛地低下頭,翻開劇本,在那一行舞台提示旁邊重重寫了幾個字。
「我懂了。」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我重來一遍。」
「來。」
於易閉上眼,再睜開。
這一次,他的臉上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眼神是冷的,平的,像是在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他的視線落在那個想像中的小孩身上,沒有停留,只是公事公辦地掃過。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做出一個夾煙的姿勢,往嘴邊送。
抬到一半。
停。
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半秒。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那隻手停住了。
然後,他的手指緩緩收攏,做出一個捏碎的動作。
指節用了力,仿佛真的把那根煙碾成了齏粉。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
會議室里死寂了一瞬。
隨即,周明猛地一拍桌子。
「絕了!」
他抓起筆,在劇本邊緣飛快地寫著,嘴裡還念念有詞:
「面無表情……手停半秒……捏碎……天啊,這個張力……」
郭昌河一連拍了好幾下大腿,整個人激動得從椅子上半站起來:
「對!就是這個!於易,剛才那個手部的停頓,那半秒鐘,讓我整個人都揪起來了!」
「一個動作。」
坐在郭昌河旁邊的副編劇喃喃道,
「一個動作,把守規矩和破規矩全演出來了。」
於易自己也愣在原地,緩緩看向自己的右手,像是不敢相信剛才那一下是自己做出來的。
他抬頭看向屏幕,眼神里滿是激動:
「造夢師老師,我明白了。
他越是面癱,那一下停頓就越重。因為那是他唯一一次,沒繃住。」
「對。」
林闕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起伏,
「記住這個度。整部戲,趙吏所有的'人味',都藏在這種地方。
不在臉上,在手上,在停頓里,在那些他以為沒人看得見的瞬間。」
於易重重點頭,埋下頭繼續記。
整個劇組的注意力,此刻已經全部凝聚在屏幕和那本劇本上。
郭昌河和兩位編劇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剛才那個鏡頭該怎麼打光,
飾演夏冬青的演員也跟著翻劇本,在自己的對手戲旁邊做標記。
沒有一個人,再看後排的陳成銳一眼。
陳成銳坐在那把摺疊椅上,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
剛才他提出的「眼眶泛紅」和「咬牙切齒」,
此刻在那個捏碎香菸的動作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煽情的特寫,他想要的淚點,在這場戲裡顯得那麼廉價,那麼……外行。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接不上去。
他想反駁,可剛才那個鏡頭的力量,連他自己都被震了一下。
他想附和,又拉不下那張臉。
他身後的經紀人彎下腰,湊到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陳成銳擺了擺手,把人揮開。
他咬著後槽牙坐回原位,指尖把墨鏡腿捏得快要變形,
視線死死釘在屏幕上的「造夢師」三個字上,
腦子裡已經轉了八百個要把場子找回來的念頭,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林闕的視線掃過畫面時壓根沒在陳成銳身上多停留半秒,
仿佛那把摺疊椅上坐著的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郭導,繼續。」
「好!」
郭昌河的聲音里透著興奮,「下一場!」
圍讀會的節奏一下子起來了。
有了那個捏碎香菸的範本,演員們仿佛被打通了某個關竅。
於易越演越入戲,他不再去想「我該怎麼表現內心」,而是把所有的「戲」都收進了那些細小的動作里。
端杯子的力度,翻帳本的速度,看亡魂時眼神停留的時長。
第一集第五場,趙吏與一個執念深重的女鬼對話。
於易讀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造夢師老師,我想問一下。」
他主動開口了,「這裡趙吏給女鬼倒水,這個'水',他是真倒,還是做個樣子?亡魂能喝水嗎?」
林闕那邊沉默了兩秒。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做個樣子。」
他說,「但你要倒得很認真。」
於易皺眉:
「明知道喝不了,為什麼要認真倒?」
「因為這是他能給的,唯一的體面。」
林闕的聲音慢下來。
「亡魂喝不了水。可在他們活著的時候,口渴了,有人遞一杯水,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趙吏給他們倒水,不是給他們解渴,是把他們當成還活著的人來對待。」
「他記得他們曾經是人。」
「所以,這杯倒不進嘴裡的水,要倒得比任何一杯真水都鄭重。」
於易盯著劇本看了很久,然後在那一行旁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什麼。
他沒再問,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眼裡那點東西又深了一層。
周明在旁邊聽得手指發癢。
他原本寫這場戲的時候,只是隨手加了個「倒水」的動作做填充。
現在被林闕這麼一拆,這個動作竟然成了整場戲裡最有分量的一筆。
他湊到郭昌河耳邊,壓低聲音:
「郭導,這位……是真懂戲。」
郭昌河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下頭。
他早就知道。
能寫出《靈魂擺渡》這種故事的人,怎麼可能不懂戲。
他只是沒想到,這位藏在屏幕後面、連真容都不肯露的作者,
對鏡頭和表演的把控,竟然細到了這種地步。
圍讀繼續往下推。
第六場,第七場,第八場。
演員們徹底進入了狀態。
飾演女鬼的演員開始主動設計自己的小動作,飾演夏冬青的演員也在和於易的對手戲裡拋出自己的理解。
每拋出一個問題,林闕都接得又快又准,有時候三言兩語,有時候只用一個動作的描述,就能把一整場戲的魂點透。
會議室里那種緊繃的氣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亢奮的創作熱度。
所有人都忘了時間,忘了這是一場圍讀,
只覺得自己正在親手把一個個角色從紙面上摳出來,讓他們站起來,活過來,有了體溫。
林闕坐在工作室里,看著屏幕上那一張張投入的臉,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點。
他見過太多圍讀會變成走過場。
演員念台詞,導演挑毛病,編劇打瞌睡,各干各的,最後什麼都沒讀出來。
可這一場不一樣。
郭昌河是真想把戲做好,演員們是真想演好。
他拋出去的每一個東西,都有人穩穩接住,然後還能再往前推半步。
這種狀態,可遇不可求。
林闕指尖在桌面輕點了一下,前世七年編劇生涯里熟悉的熱意漫上來一瞬,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於易,翻到第一集最後一場。」
嘩啦一陣翻頁聲。
第一集的結尾,是趙吏在便利店裡,送走當晚最後一個亡魂之後,獨自一人坐在收銀台後面的戲。
整集情緒的落點,全壓在這場無台詞的獨角戲上。
「這場是收口。」
「前面鋪了一整集,所有的疲憊、孤獨、還有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那點東西,全要在這場戲裡沉下來。」
於易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
他知道這場戲的分量。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滑到了中午12點半,
林闕把四個核心演員的人設細節、台詞語氣全部調整到位,
確認核心邏輯沒有任何偏差,終於鬆了口氣:
「今天第一次的圍讀就到——」
「等一下。」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陳成銳猛地站了起來。
整個會議室剛放鬆下來的氣氛,被這一下,硬生生掐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