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成銳站起來的那一下,
會議室里剛翻到一半的紙頁聲戛然而止。
摺疊椅被他帶得往後挪了半尺,金屬腳在地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剛才還沉浸在創作熱度里的眾人,齊刷刷轉頭看他。
郭昌河的臉色立刻沉下去。
他把筆往桌上一擱,半邊身子已經離了椅子,嘴唇動了一下,眼看就要開口把人按回去。
林闕在工作室這頭,目光從屏幕左側的會議室畫面掃過去,落在那把被推開的摺疊椅上。
他沒讓郭昌河出聲。
「郭導。」音響里的聲音壓得很平。
「讓他說。」
郭昌河僵了一下,重新坐回去,但脊背繃得筆直。
陳成銳抬手,把那副一直沒摘的墨鏡徹底拿下來,擱在桌上。
他臉上那股吊兒郎當的散漫勁,這會兒全收了。
眼神里翻上來的,是另一種東西。
「造夢師老師。」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
「前面那些鏡頭處理,手是熱的,捏碎香菸,倒不進嘴裡的水。我認,我也服。」
他頓了一下,手指撐在桌沿上,身體往屏幕方向傾。
「但我有個問題,從頭憋到現在。」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趙吏活了一千年。」
陳成銳一字一句地往外吐。
「他看著這世上的人,一代一代重犯舊錯,一代一代困在貪嗔痴里,一代一代把同樣的執念帶進棺材。
輪迴往復,沒完沒了。」
「你告訴我,一個看了一千年人間舊錯的鬼差,憑什麼還能保留善意?」
他把最後三個字壓得很低。
「憑什麼?」
「人的感情是會磨的。
一個人在ICU待上十年,看多了生死,手會越來越穩,情緒也會越來越難被輕易撬動,這是人之常情。」
「你這個趙吏,看了一千年的死亡,還能給亡魂倒水,
還能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捏碎自己守了千年的煙。」
陳成銳攤開手。
「這不是人物弧光,這是強行拔高。」
他停了一下,唇角壓出一點冷意。
「說得再難聽點,這叫聖母。」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死一般地靜。
於易握著劇本的手猛地收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腦子裡那根弦「嗡」地一聲炸開。
他突然發現,自己反駁不了。
劇本邊緣剛寫下的「熱的」「停頓」「倒水」,像一排被抽掉地基的柱子。
趙吏若早該麻木,這些體面又從哪裡來?
如果回答不清這個「憑什麼」,
那剛才所有的溫情,所有的克制,所有那些被他視為神來之筆的細節,全都會變成空中樓閣。
變成一個懸浮的、虛偽的、為了煽情而煽情的「聖母」人設。
周明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他做編劇這麼多年,太清楚這種問題的殺傷力。
角色動機一旦塌掉,前面所有細節都會變成煽情補丁。
主位上的郭昌河,剛才那點興奮也褪乾淨了。
他見過太多項目死在這裡。
海報鋪得再滿,營銷吹得再高,
角色只要扛不住一句「他憑什麼」,觀眾轉頭就會把所有煽情罵成笑話。
陳成銳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臉上重新掛起那點漫不經心的笑。
可那笑里藏著的,是一種逮住了獵物的篤定。
技巧可以靠天賦,鏡頭可以靠聰明,可人性這東西,光靠聰明可吃不下來。
屏幕那頭,沉默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陳成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對方支支吾吾圓不上來的時候,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姿態,慢條斯理地把場子找回來。
就在這時,林闕開口了。
「陳少說得對。」
四個字,平平淡淡。
陳成銳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感情會磨損。」
林闕的聲音不疾不徐,從音響里淌出來。
「看一千年生死,會麻木。這是規律,你沒說錯。」
會議室里幾個人愣住了。
於易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連造夢師都承認了?
那趙吏這個人物……
「所以,趙吏早就麻木了。」
林闕的下一句話,把所有人都釘在了原地。
「他早就不會被任何一個亡魂本身輕易撬動。」
於易猛地抬頭看向屏幕,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在乎?
那剛才那些戲算什麼?
那杯鄭重倒下的水算什麼?
那根捏碎的煙又算什麼?
陳成銳眼底的光一下子亮了。
他沒有立刻笑出聲,只是慢慢坐直。
「造夢師先生,這句話我聽清了。」
「您說他不在乎那些亡魂。」
「那您剛才讓於易演的那場戲算什麼?」
他的手指點向於易手裡的劇本,聲音陡然拔高。
「破例捏碎煙,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破了自己守了一千年的規矩。」
「一個不會被亡魂撬動的人,為什麼會為亡魂破例?」
「這個動機接不上,捏碎煙那場就只剩漂亮動作。」
「漂亮動作撐不起人物。」
陳成銳一連三問,氣勢洶洶,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他像是抓住了一個天大的把柄,眼裡滿是揚眉吐氣的快意。
會議室里幾個人的目光,在屏幕和陳成銳之間來回掃。
周明的心也提了起來。
這確實是個死結。
承認了麻木,那破例就站不住。
承認了破例,那麻木就是假的。
兩頭堵死。
於易低著頭,手裡的筆捏得發白。
他不敢看屏幕,他怕看到造夢師真的被問倒。
那會比他自己被問倒還難受。
工作室里,林闕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些早已沉下去的舊記憶,在這一刻泛了上來。
會議桌、資方、邏輯漏洞、急著翻盤的人。
他見過太多。
他們最大的毛病,就是把人想得太簡單。
他們總愛把人心切成兩半,一半貼上深情,一半貼上麻木。
可真正能讓角色站住的東西,往往藏在中間那片灰里。
他們想不到,人心裡那點最幽微、最見不得光的東西,恰恰長在黑白之間的灰里。
林闕開口了。聲音很慢,慢到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陳少,你聽岔了一個字。」
陳成銳一愣。
「什麼字?」
「我說他不在乎亡魂。」
林闕頓了一拍。
「可沒說他不在乎別的。」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他在乎的,不是那些來來去去的亡魂。」
「他在乎的,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