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院院長辦公室。
戴盛宗端著茶盞,視線一直停留在幕布上。
「見深吶見深,這一筆,落得太深了。」
崔問拍了拍大腿,聲音在辦公室內傳開。
「把這群小伙子的病根全挖出來了。這哪裡是批文章,這是在批命。」
柳作卿撫著下巴,連連點頭。
「他沒勸這孩子忘掉孤獨,而是讓他站在孤獨里看世界。能把傷口說成坐標,這一筆很高。」
戴盛宗放下茶杯,茶水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印記。
「能把邊境、算法和異類身份揉在一起,還能一眼看出這孩子底色里的委屈。見深先生這雙眼,確實毒啊。」
蘇慕白看著屏幕,眼底有光。
「文學不怕疼,就怕把疼當成展覽品。這句批語,夠這群年輕人受用一輩子了。」
許正青把玩著手裡的核桃,兩枚核桃碰撞出清脆的響聲,淡淡地笑著。
崔問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指著那幾行字。
「這幾刀下去,誰也別想再靠天賦糊弄過去。
這幫孩子在各自學校里被掌聲捧得太久,最容易把漂亮句子當成真東西。
今天碰見這麼一把刀,疼歸疼,值。」
「你們注意看他的用詞。對林闕,他用的是『隔岸觀火』,因為林闕技巧太熟練,容易飄。
對許家那小子,用的是『撕裂體面』,因為他包袱太重。
到了這個叫丹伊的混血兒,他反倒收了刀子,講起了『坐標系』。
因材施教,對症下藥。年輕教師若沒有足夠閱歷,很難把刀落到這份準頭上。」
戴盛宗嘆了口氣。
「是啊。這三十份稿子,咱們要是自己批,頂多在結構、文筆上挑挑毛病。
誰能像他這樣,越過表層的辭句和結構,直接按住作者最不願承認的那一處?」
柳作卿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現在越來越好奇,這位見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能寫出《平凡的世界》那種厚重的東西,又能對各種前沿科幻設定了如指掌。這跨度,實在驚人。」
許正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莫急。稿子還有二十幾篇。咱們慢慢看。」
視角切回宿舍。
丹伊坐在窗邊。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
寢室里很安靜,呼吸聲交錯起伏。
丹伊慢慢站起。
他把手機放在椅子上,自己退後半步,對著那塊發光的屏幕,彎下腰,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躬。
林闕靠在床頭,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丹伊的背脊挺得很直,彎下的弧度極深。
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動作里的敬重。
他知道,丹伊是真的聽進去了。
丹伊直起身,拿起手機,轉頭看向林闕和許長歌。
「我出去走走。」
他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分生機,少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去吧。」許長歌點點頭。
「外面風大,多穿件衣服。」
丹伊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他走遠的腳步聲。
陳嘉豪在旁邊跳腳。
列表繼續往下刷新,下一行的作者名跳了出來。
【作品名稱:《大排檔》】
【作者:陳嘉豪】
陳嘉豪整個人原地一蹦,嗓門差點掀翻寢室天花板。
「哇,翻到我了!」
他嚎了一聲,低頭把自己的手機點得飛快。
陳嘉豪嚎了一聲,低頭把自己的手機點得飛快。
林闕看著陳嘉豪那副沒出息的樣子,暗自嘖了一聲。
陳嘉豪的這篇文章,當時確實讓林闕多停了幾眼。
陳嘉豪的題目叫《大排檔》。
講的是一個在高度發達的義體時代,躲在貧民窟里炒牛河的老頭。
老頭堅持用真火和生鐵鍋,拒絕使用全息味覺合成器。
比起許長歌的體面,丹伊的清冷,陳嘉豪這個富家少爺的筆下,卻意外沒有那種懸浮感。
這小子平時咋咋呼呼,開跑車穿名牌,寫出來的東西卻沒有端著架子,反倒帶著一股熱騰騰的市井氣。
稿子裡寫老頭翻鍋時,手臂上劣質義體發出的嘎吱聲。
寫下層勞工為了省錢,把營養液兌在廉價啤酒里喝的辛酸。
在真正的「接地氣」上還有些生澀,細節處透著幾分想像出來的粗糲,
但那股子野蠻生長的想像力,把整篇故事撐得滿滿當當。
經過前幾次的講評,陳嘉豪學乖了。
他開始嘗試蹲下來,去摸那些平時根本碰不到的塵土。
單論放得開的程度,他比許長歌強。
許長歌偏過身,林闕也抬眼掃向陳嘉豪的手機。
沒有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沒有前面幾篇那種剖骨剔肉的狠厲。
滿打滿算,只有四句話。
【想像力夠野,煙火氣夠濃。】
【能把目光投向貧民窟的鐵鍋,這份平視的姿態,很難得。】
【細節上還有幾分想當然的生澀,下沉採風時,去菜市場多站站,聞聞真正的油煙味。】
【你的路子走對了,別改,順著這條道往下蹚,前面有大風景。】
陳嘉豪盯著屏幕,眼珠子定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許長歌偏頭看他,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陳嘉豪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水汽在眼底打轉。
他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許哥,闕爺。」
陳嘉豪的聲音發顫,透著濃重的鼻音。
「見深老師說,我的路子走對了。」
他捏著那團紙巾,手指用力。
「你們可能不明白。」
陳嘉豪靠著床沿滑坐到地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我家裡是做生意的。我家老爺子總說,寫文章是酸文人幹的事,不能當飯吃,更管不好幾千人的企業。」
「我從小想寫點什麼,就得偷偷摸摸。
高一那年,我寫了一篇科幻小說,投給雜誌社,退稿了。
老爺子看見了,把手稿撕了,說我不務正業,腦子裡全是些沒用的幻想。」
陳嘉豪把頭埋進膝蓋里,聲音發悶。
「那時候我高一,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大堆科幻雜誌,藏在床底下。
每天晚上等他們睡了,我就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裡看。」
陳嘉豪的聲音在寢室里迴蕩。
「那天我拿到了第一封退稿信。信里說我的設定太天馬行空,缺乏現實邏輯。
我還沒來得及難過,老頭子就推門進來了。」
「他把那封信連同我的手稿,當著我的面撕得粉碎。
紙片扔在地上,他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以後要是再碰這些沒用的東西,就停了我的生活費。」
「我當時沒敢還嘴。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紙片一張張撿起來。拼了一個晚上。」
許長歌聽著,目光落在自己桌上的筆端。
他從小被家族寄予厚望,寫出的每一個字都有人喝彩,從未體驗過這種被全盤否定的滋味。
他看著陳嘉豪,這個平時沒心沒肺的富二代,心裡藏著的執拗並不比任何人少。
林闕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下巴。
「你寫大排檔,寫老頭非要用真火炒牛河,八成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陳嘉豪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林闕。
「那老頭拒絕用全息味覺合成器,堅持用生鐵鍋。
這不就是你拒絕接手家族企業,非要走文學這條路的寫照嗎?」
林闕點破了這層窗戶紙。
「見深前輩看出來了,他說你的想像力夠野,煙火氣夠濃。
這煙火氣,就是你不甘心被安排的倔強。」
陳嘉豪呆呆地聽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用力擦了一把臉,站起身。
「闕爺,你別說了。再說我要給你磕頭了。」
林闕擺擺手。
「少來這套。前輩讓你去菜市場多站站,聞聞真正的油煙味。
下沉採風的時候,別光顧著看熱鬧,把手伸進泔水桶里試試。」
「我試!」陳嘉豪大聲回答,嗓門震得窗玻璃嗡嗡直響。
「別說泔水桶,讓我去殺豬我都干!」
許長歌輕笑出聲。
「殺豬就不必了。多去走走,看看那些真正在泥地里刨食的人是怎麼過日子的。
你的大排檔,缺的就是那點真正被油煙燻透的油膩感。」
陳嘉豪用力點頭。
他拿起手機,把那四句評語截了圖,設置成手機壁紙。
「我要把這幾句話列印出來,貼在床頭。」
陳嘉豪信誓旦旦。
「等我拿了文學獎,我要把這四句話刻在獎盃上,親手擺到我老豆的辦公桌上。」
林闕看著他這副鬥志昂揚的模樣,不作聲。
這群年輕天才身上那些被掌聲養出來的殼,
正在被一點點敲開,然後露出裡面真正能長下去的骨頭。
陳嘉豪激動過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乾乾淨淨的衛衣,忽然坐不住了。
「你幹嘛?」許長歌問。
「不行,我得換衣服。」
陳嘉豪抓起自己的手機,風風火火往門口沖。
「我回寢室找件最不值錢的舊T恤。」
「我要去食堂後廚看看。見深老師讓我聞聞油煙味,我現在就去。」
「食堂後廚這會兒不讓外人進。」
林闕提醒他。
「那我去校外的小吃街。」
陳嘉豪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今晚我要在炒粉攤前站滿三個小時,誰也別攔我!」
門被他帶上,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寢室里只剩下林闕和許長歌。
許長歌看著關上的房門,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茶杯,去飲水機前接了杯熱水。
「這小子,風就是雨。」
許長歌端著杯子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
林闕沒接話。
許長歌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自己的電腦屏幕上。
那裡還停留在《補丁算法》的批語頁面。
「林闕。」
許長歌突然開口。
林闕收回望向門口的視線。
「嗯?」
「你覺得,我能撕開那層體面嗎?」
許長歌的聲音很輕,透著少見的不確定。
林闕看著他。
「你不是已經開始撕了嗎?」
許長歌順著林闕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剛才在筆記本上重重劃下的那道深痕。
紙頁被劃破,底下的桌面露了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在書寫時,沒有控制好力道。
許長歌沉默片刻,把杯子放在桌上。
「這次,我也要去外面走走。」
許長歌看著那道劃痕。
「去那些我以前從來沒去過,也不會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