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鎮。
下午四點。
林闕是在老劉頭的麵館里知道這件事的,但完全沒當回事。
他剛吃完一碗麵,正掏錢。
備用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
來自沈青秋。
「林闕,網上有個關於你的視頻在傳。
內容我看了,明顯不對勁。你那邊什麼情況?
方便的話回個電話,不方便就發條簡訊報平安。」
林闕把碗放到收碗桶里,走出麵館,撥通了沈青秋的手機。
兩聲響後接通。
「林闕!」
沈青秋的聲音里透著急。
「你沒事吧?」
「沈老師,我沒事。」
林闕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視頻我還沒看,但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內容。」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知道?」
「三天前,有兩個拍廢墟的博主闖進木川鎮,對著鎮上的老人拍攝,還推了一位行動不便的老人。
我出面攔了一下。
他們當時把本地素材刪了,跟我想的一樣,運動相機在雲端留了備份。」
沈青秋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視頻是掐掉了前因,只留下你制止他們的片段?」
「對。」
「那你當時有沒有……動手?或者過激的舉動?」
「沒有。我站在鏡頭前擋住了畫面,要求他們刪除未經許可拍攝的老人肖像素材。
然後打了電話給當地鎮政府的聯絡幹事。
全程沒有肢體接觸。」
沈青秋長出了一口氣。
「行,我心裡有底了。」
她頓了頓。
「學校那邊江校長也很著急,我先替你把情況說清楚。
你在那邊安心做你該做的事,可別受了外界影響。」
「好。謝謝沈老師了。」
掛了電話不到三十秒,視頻電話的鈴聲又響了。
林闕接起來。
「小闕啊!」
王秀蓮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急得嗓門都變了調。
「還是隔壁你阿姨告訴的我。」
「小闕你說!那幾個人有沒有欺負你!」
林闕還沒來得及開口,林建國的聲音從旁邊擠進來。
「兒子,網上那些烏七八糟的咱們不管,爸就問一句,你傷著沒?」
林闕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們先別急,聽我說。」
「你先說有沒有受傷!」
王秀蓮的聲音蓋過了一切。
「網上那些破視頻我不看,我就問你一句話,人有沒有碰你?」
林闕把手機拿遠,對著自己。
「你們看,毫髮無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王秀蓮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還沒壓住的顫。
「那就好,那就好。
你在外面可得照顧好自己,吃飽穿暖。
那山裡頭潮,你多穿點別凍著關節。
等你回去了,媽給你寄點艾草,你拿熱水好好泡泡腳,去去寒氣。」
林建國在旁邊瓮聲瓮氣地補了一句:
「網上那些人真能放屁!兒子,別管網上那些亂咬人的瘋狗,天塌下來有爸媽給你頂著!」
林闕聽著電話那頭兩個人七嘴八舌、一句比一句急切的聲音,胸口那塊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他們壓根不關心網上的聲音。
他們只想知道自己的兒子有沒有受傷。
「爸媽,你們放心。」
林闕的聲音放低了點。
「這邊有人照顧,吃得好住得好,你們放心。」
「那行。」
王秀蓮吸了吸鼻子。
「你忙你的,有啥事第一時間給家裡打電話,別自己扛著。」
「知道了。」
「還有!」
林建國又湊過來。
「你媽給你寄了點家裡的吃的,加急的,但估計後天才能到鎮上。記得取。」
「……行。」
掛了電話,林闕站在老槐樹下,手機貼在耳邊多停了兩秒才放下。
風從鎮街那頭吹過來,帶著老劉頭麵館灶台上飄出的熱氣。
林闕把手機收回口袋。
嘴角動了一下。
他沿著鎮街慢慢往招待所走。
到了房間,關上門。
桌上那部手機的屏幕亮著。
微信提示有一條未讀消息。
來自「砸鋼琴的兔子」。
林闕點開。
一張表情包先跳出來。
一隻穿著圍裙的兔子坐在板凳上,懷裡抱著一塊西瓜,表情寫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快。
下面跟著一行字。
【在逃貝多芬】:「林老師這是又得罪誰了?需不需要我給你彈一首安魂曲安慰下?」
【在逃貝多芬】:[圖片]
林闕看著那隻兔子的表情包,嘴角牽了一下。
他打字回復。
【木欮】:「安魂曲就不用了。」
【木欮】:「我這邊頂多算蚊子咬了一口。」
葉晞秒回。
【在逃貝多芬】:「被蚊子咬都能上熱搜了,那這蚊子挺有出息的。」
【木欮】:「山里蚊子大,見怪不怪。」
葉晞髮了一串哈,然後追了一條。
【在逃貝多芬】:「說正經的,沒事吧?」
【木欮】:「沒事。」
【在逃貝多芬】:「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闕想了兩秒,打字。
【木欮】:「該寫稿寫稿,蚊子叫得再響,也只是蚊子。」
【在逃貝多芬】:「……你這心態,我真的服了。」
【木欮】:「不過,等它飛到最高、以為能吸到血的時候,一巴掌拍死,聲音會更脆一點。」
葉晞秒回了一張「兔子磨刀」的表情包。
「懂了,林大師又要開始挖坑埋人了。」
【在逃貝多芬】:「需要我順手幫你把棺材板釘死嗎?[壞笑][壞笑]」
【木欮】:「你別說,這業務很適合你。」
葉晞又丟了一個兔子翻白眼的表情包過來。
林闕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機扣回桌面。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山霧重新爬上來,把鎮街的路燈裹成一團模糊的光暈。
桌上的檯燈照著那沓寫了五萬字的稿紙。
林闕拉開椅子坐下來。
拿起筆。
翻到昨天停筆的地方。
筆尖落下去,續上新的一行。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
林闕的手卻穩得很。
……
與此同時。
六百公里外。
一間裝修得花里胡哨的公寓裡,燈光打得亮堂的。
背景牆上貼著一排贊助商的GG牌,兩側各架著一盞補光燈。
黑衣男子名叫吳良,網名「小鎮真探-良哥」。
逃回市里後,他馬不停蹄地托關係查了木川鎮的底細。
結果反饋回來,那根本不是什麼涉密單位,
只是個九十年代因為重大安全事故廢棄的普通機械廠。
「媽的,果然被這小子詐了!」
吳良狠狠砸了水杯,盯著卡在熱搜尾巴上的數據,眼底閃過陰狠。
他背著MCN公司的對賭協議,
下個月要是再拿不出爆款,就得賠給公司巨額的違約金!
既然那小子所在的木川鎮連個像樣的監控都沒有,
只要自己咬死是「弱勢群體被特權欺壓」,這波滔天流量,足夠他吃飽的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吳良咬著牙,直接架起了直播設備。
他換了一身簡樸的行頭坐在直播鏡頭前。
直播間標題:
<被清北保送生威脅刪視頻的全過程>
人數在飛速上漲。
開播不到十分鐘,旁邊的助手聲音都在發抖:
「良哥,直播間人數破……破十萬了!」
彈幕如雪花般瘋狂滾動。
「來了來了!」
「主播說說啊,到底怎麼回事!」
「清北的人真的這麼囂張?」
「視頻掐頭去尾,有本事把完整視頻放出來啊!」
……
……
男子看著屏幕上翻滾的數字,眼底壓著一股興奮。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開口。
「各位家人們,今天這個直播我是頂著很大的壓力來的。」
他的語速刻意放慢,聲音里擠出一絲哽咽。
「三天前的事,當時我真的被嚇壞了,一直不敢發聲。
可看到大家都在為我討公道,我不能再退縮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咬牙切齒地指著鏡頭。
「今天,就算拼著這個六百多萬粉絲的號不要,我也要問問那位高高在上的清北天才。
難道名校的保送資格,就是你用來踐踏普通人的免死金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