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省作協辦公室。
陶之言第四次按下重撥鍵,耳朵貼著手機,額角的汗已經順著鬢角淌下來了。
電話接通。
「老周,我老陶。」
「言兄,你別說了,我知道你為啥打來的。」
對面那位省宣傳部門的老朋友聲音為難。
「不是我不幫忙,這話題已經衝上熱搜前五,觸發了平台的級推流。
這種全民吃瓜的量級,除非官方發函定性,否則我們強行壓熱搜,只會適得其反,被網民反噬。」
「那你再想想辦法吶!」
陶之言站起來,椅子被他頂得往後滑了半米。
「那孩子才十七歲!他是去下沉採風的,不是去當靶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看那個數據。」
老周嘆了口氣。
「視頻幾千萬播放,五十幾萬人看直播。
這種量級的話題,除非當事人自己出來回應,
或者平台收到官方正式函件,否則誰也壓不下來。」
陶之言眉頭緊鎖,掛斷電話。
他走到窗前,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火的時候,打火機連按了三次才冒出火苗。
窗外陽光刺眼,
可他心裡卻像被人澆了一盆滾油。
木川鎮……那個地方,
是他力排眾議推上去的。
當時青藍計劃採風候選地評審會上,
好幾個地方作協主席都覺得秦巴山里那座舊廠區條件太差、風險太高,提議從候選名單里劃掉。
是他陶之言拍著胸脯擔保。
他說木川鎮有東西,那裡的沉默和鏽跡底下壓著真正的好故事,值得讓年輕人去看一看。
他還說,條件雖然苦,但安全能兜住。
現在呢?
安全是兜住了。
可一個獵奇網紅闖進去攪了一通,掐頭去尾剪了條視頻往網上一扔,
全網幾百萬人追著罵一個十七歲的孩子。
陶之言想起那天在車上,少年安靜盯著窗外的岩層,說出那句「天被山頂著走」。
想起他們抵達木川鎮時,少年站在廢棄煙囪底下,
眼睛裡沒有獵奇,沒有居高臨下的同情,只有一種極安靜的注視。
那種注視里有敬畏。
這樣的孩子,不該被一群靠消費別人痛苦賺流量的蛀蟲毀掉。
陶之言攥著手機,指頭翻到林闕的微信。
他猶豫了三秒鐘。
不是不想打。
是怕。
怕那頭接電話的聲音裡帶著委屈,帶著動搖,
帶著一個十七歲少年被幾百萬條惡評砸中之後該有的慌亂。
如果林闕真被這件事擊垮了道心,那他陶之言就是那個推手。
他咬了咬牙,還是按下了語音通話。
嘟。
嘟。
鈴聲響了七下。
陶之言的心一截一截往上提。
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殼的邊緣。
第八聲。
「餵。」
接了。
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
平。
極平。
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塘。
甚至帶著一絲剛放下什麼東西、伸了個懶腰之後的鬆散。
「陶主席好。」
陶之言愣了一瞬。
他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打氣的話、許諾幫忙善後的話。
全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因為那個聲音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正在被全網圍攻的人。
「林闕。」
陶之言咽了口唾沫。
「你……現在還好吧?」
「挺好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吸溜聲,緊接著是少年溫和的嗓音:
「陶主席,您吃早飯了嗎?劉叔今天的糊湯麵,酸菜發得正好。」
陶之言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你……」
「不過吃了半個月,舌頭也麻了,倒也不算難以下咽。
回頭陶主席再來,您嘗嘗。
保證您吃完以後對安市那些館子的評價標準會重新校準。」
「林闕!」
陶之言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聲音大得連隔壁辦公室的同事都探頭看了一眼。
「我問的不是面!」
他急得聲調都劈了。
「網上那個視頻你看見沒有?那個姓吳的博主現在正開直播,直播間人數都……五十多萬了!」
陶之言越說越急,一口氣差點沒續上來。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事有多嚴重?
這要是再發酵下去,別說你的名聲,連清北那邊的保送資格都可能……」
「陶主席。」
林闕的聲音切進來。
不高,不急。
像一把刀平放在桌上,不用舉起來,光是那個姿態就讓人停住。
陶之言下意識閉了嘴。
「我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然後少年輕輕笑了一聲。
「沒想到還挺快,這蚊子飛得夠高了。」
陶之言徹底懵了。
「蚊子?」
「嗯。」
林闕的語氣聽上去甚至有點欣賞。
「五十多萬觀眾,六百多萬粉絲的號。
掐頭去尾的視頻加上苦情人設,節奏帶得真不錯。」
陶之言感覺自己的腦子跟不上這個十七歲孩子說話的節拍。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他們會這麼幹?」
「那兩個人從鎮上跑掉的時候,我就知道。」
林闕的聲音平平。
「運動相機都會有雲端自動備份。
本地刪除不會影響雲端已同步的文件。
我當時看見他刪的時候手速太快,連回收站都沒清就急著跑。
說明他們根本不在意本地數據。」
「那你為什麼不……」
「不追著讓他們清掉雲端的數據?」
「對啊!」
「因為沒用。」
林闕說。
「他們出去以後隨時可以再從雲端下載。
我就算當場逼他們登錄帳號刪雲端,他們也可以事後用恢復工具找回來。
堵不住的。」
陶之言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了。
「那你就這麼看著他們把視頻發出來?」
「陶主席,您想。」
林闕的聲音慢了半拍,像是在耐心解釋。
「他們手裡那段視頻,只有十八秒。
畫面內容是我擋住鏡頭加一句'把拍的刪了'。再加上我打電話報身份的錄音片段。」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素材。」
「沒有前因,沒有他們推搡老人的畫面,沒有周叔差點摔倒的鏡頭。
因為那個時候他們的運動相機還沒來得及開始雲端同步。
同是後面我出現之後才開始的。」
陶之言慢慢坐回椅子裡。
「所以……他們手上只有你制止他們的畫面,沒有他們違法的畫面?」
「對。」
「那豈不是死無對證?你怎麼自證?」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林闕說了一句話。
「陶主席,不需要自證。」
陶之言握著手機的緊了緊。
「網上輿論這種東西,靠當事人自己出來喊冤解釋,永遠都是蒼白無力的。」
林闕的語氣變了,收起了剛才的鬆散。
「我已經把情況完整匯報給了院裡。」
「院裡?」
「嗯。戴院長那邊已經知道了。」
陶之言的後背靠上椅子,呼出一口長氣。
林闕繼續說。
「另外,周叔被推搡的時候,雜貨鋪的劉大娘和旁邊賣鹽的王大爺都在場。
兩個人加起來在木川鎮住了一百多年了,絕不可能被人收買或者嚇住。」
「人證、物證、時間線,三天前就全部鎖死了。」
陶之言捏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安市老店裡,少年剝開花椒粒聞了聞,說這一批花椒是立秋前曬的。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孩子的心眼比他見過的絕大多數成年人都細。
現在他確信了。
這哪是什麼被蚊子咬了一口的受害者。
這是一隻蚊子,飛到了蜘蛛網上方,還在興高采烈地嗡嗡叫。
「那你現在的計劃是……」
陶之言的聲音里已經沒了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好奇。
「等。」
「等什麼?」
「等他飛到最高處。」
林闕說。
「流量越大,跌得越重。
他現在五十多萬人看直播,罵得越狠,真相大白的時候,他就摔的越慘。」
陶之言沉默了好一會兒。
「所以你這三天一聲不吭,是故意的?」
「陶主席,您覺得我像是會被這種事打亂節奏的人嗎?」
少年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陶之言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里陷下去。
「行。」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信你。」
「謝謝陶主席。」
「別謝。」
陶之言搓了把臉。
「你小子心裡明鏡似的,還讓我在這急的團團轉。
我這把年紀,心臟可受不了你這麼折騰。」
「嘿嘿,下次提前跟您通氣。」
「少來,你就是故意的。」
林闕笑了一聲。
「那我先掛了,陶主席。」
「去吧去吧。」
陶之言擺了擺手,雖然對面看不見。
「注意身體。」
「好。」
通話結束。
陶之言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
然後摸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七歲。」
他自言自語。
「十七歲就有這個定力和心計。」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見深」。
那個從未露面的神秘作家。
那個寫出《平凡的世界》的人。
那個一份批註就能讓三十個天才少年集體覺醒的前輩。
陶之言不知道見深是誰。
但他隱約覺得,能教出林闕這種學生的人,格局絕對不會小。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緩緩拿起桌上的報紙。
心定了,什麼都好辦了。
……
木川鎮,招待所。
林闕放下手機,靠回椅背。
窗外山霧漸散,灰白的輪廓逐漸清晰。
他伸了個懶腰,隨手拿起桌上那部舊備用機。
指尖划過屏幕,停在一個只有幾兆大小的文件上。
這是他為那位百萬網紅準備的「回禮」。
確認無誤後,他拿起另一部手機,點開音符短視頻。
首頁熱榜第一條,赫然是那張咬牙切齒的封面。
【我忍了三天,今天必須說!】
屏幕前的少年嗤笑一聲,毫不猶豫地點進了直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