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國際機場,人流如織。
廣播裡循環播報著航班到達的信息,行李轉盤處的提示音響個不停。
接機口外擠滿了舉著牌子、探頭張望的人群。
林闕背著那個黑色的雙肩包,一手推著銀灰色的行李箱,
另一隻手提著一個扎得極緊的舊蛇皮袋。
這身行頭放在光鮮亮麗的航站樓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闕並不在意周圍偶爾投來的異樣目光,步伐走得極穩。
剛走出到達通道的自動門,一道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就從接機口的人群里傳了過來。
「闕爺!這邊!」
陳嘉豪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正奮力從接機的人堆里往前擠。
他一邊揮手,一邊扯著嗓子喊,引得旁邊幾個接機的人紛紛側目。
跟在陳嘉豪身後的,是唐荷。
唐荷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風衣。
原本那種屬於魔都精英學生的鋒利感褪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沉靜的氣質。
她沒有像陳嘉豪那樣大呼小叫,只是站在欄杆外,衝著林闕點了點頭。
陳嘉豪終於擠到了最前面,一把拉開隔離帶的帶子鑽了進來,
直接給了林闕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闕爺,想死我了!」
陳嘉豪拍著林闕的後背,力道大得驚人。
林闕單手護住手裡的蛇皮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推開半步。
陳嘉豪退開後,立刻上下打量起林闕。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心疼的話,想感慨偏遠地區條件艱苦、吃糠咽菜。
「一個月不見,你看你都瘦……」
可話到嘴邊,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上下掃視了兩圈,神情有些古怪。
陳嘉豪眨了眨眼,語氣變得有些疑惑。
「闕爺,怎麼感覺你還胖了點呢?」
林闕輕笑出聲。
他在心裡暗自嘀咕。
天天吃著老劉頭那紮實的碳水糊湯麵,
配上陝南人頓頓離不開的油潑辣子和酸白菜,
碳水疊著碳水的吃法,不長肉才怪呢。
「山里空氣好,睡得踏實。」
林闕隨口應了一句。
陳嘉豪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他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闕爺,你網上的事我全看了!那波反殺幹得太漂亮了!」
「那個叫吳良的孫子,在直播間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當時在東北集市上差點把手機給砸了。
結果你連面都沒露,直接讓官方通報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陳嘉豪越說越來勁,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那幫吸血的營銷號全傻眼了!現在網上全是在給你道歉的。」
「你是不知道,我們群里當時都炸鍋了。
大家都以為你被困在山裡沒網,急得不行。
許長歌還專門聯繫了宋遠師兄。」
「誰能想到你手裡捏著完整的錄音,就等著那孫子自己往坑裡跳呢。」
林闕聽著陳嘉豪的連珠炮,神色平靜。
他看著航站樓外透進來的陽光,語氣平淡。
「跳得越高,摔得越慘。對付那種人,沒必要浪費口舌。」
林闕的語氣仿佛那場掀起全網狂歡的風暴只是隨手拂去的一粒灰塵。
唐荷在一旁靜靜看著林闕。
她發現林闕身上的氣質也變了。
來之前那種銳氣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壓住了。
整個人像是一塊吸收了水分的青石,看著不起眼,卻極有分量。
「嘉豪。」
唐荷適時打斷了陳嘉豪的滔滔不絕。
「這裡人多,我們先上車回學校再說。」
陳嘉豪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接林闕手裡的行李箱。
「對對對,回學校。走,大巴車在外面等著呢。」
三人並肩往航站樓外走去。
林闕順勢轉移了話題,目光掃過兩人,溫和地詢問。
「你們呢,這一個月的採風效果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陳嘉豪又像被點燃了引線,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一邊推著行李箱,一邊興奮地匯報。
「闕爺,我這次可是真長見識了。
我在東北那個農貿集市待了整整一個月。
你猜怎麼著?
我終於學會該怎麼低下頭安靜地觀察了。」
陳嘉豪搓了搓手,似乎還能感覺到東北清晨那刺骨的寒意。
「以前我寫東西,總喜歡在腦子裡構思那些高大上的情節。
這次我天天凌晨四點爬起來,蹲在肉案旁邊,
聽那個剁骨頭的師傅跟人討價還價。」
「那師傅的手藝絕了,一刀下去,骨頭斷得乾脆利落。
他跟我說,生活就像這案板上的肉,你得看準了骨縫下刀,不能瞎砍。」
「我聽懂了剁骨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聽懂了那些吆喝聲里的生活邏輯。那裡面全是真東西。」
陳嘉豪說到這裡,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見深老師說得對,坐在屋裡想破腦袋,也寫不出那種帶著油污的真實感。
我這回算是徹底開竅了,這一個月挨的凍,值了!」
林闕讚許地點了點頭。
陳嘉豪能有這樣的領悟,說明他真正把腳踩進了泥里,
不再是那個只會在紙上堆砌辭藻的富二代了。
唐荷也點點頭,她看向林闕,目光緊緊盯住他。
「我這次去的地方,也讓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東西。」
唐荷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我放棄了原本安逸的選項,跟著去體驗了基層的生活。
我發現那些被我們忽略的角落裡,有著最堅韌的生命力。」
隨後,她話音一轉,認真地問:
「你呢?你這次去的地方條件最艱苦,收穫怎麼樣?」
陳嘉豪也瞬間安靜下來。
他屏住呼吸,滿眼期待地看著林闕,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闕停下腳步。
他掂了掂手裡那個粗糙的舊蛇皮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帶回了一袋子山貨。」
林闕半開玩笑半打趣地回復,停頓了半秒,接著說道。
「和幾段……斷斷續續的戲。」
這句話說得極輕描淡寫。
可聽在陳嘉豪和唐荷耳朵里,卻像是一聲悶雷,在兩人心裡炸開。
斷斷續續的戲。
這五個字里透出的蒼涼與厚重,根本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他們能感覺到,林闕這一個月經歷的東西,絕不是普通的採風那麼簡單。
陳嘉豪咽了口唾沫,沒再追問。
唐荷的目光在那個蛇皮袋上停留了兩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三人走出航站樓,坐上了清北文學院安排的接駁大巴。
大巴車平穩地行駛在京城的環路上。
車廂里很安靜。
陳嘉豪沒有再喋喋不休,而是拿出手機,在一個只有四個人的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跟闕爺在機場碰面了,他甚至還胖了點,現在正一起回去。」
林闕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城市街景。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和木川鎮那條永遠瀰漫著霧氣和煤灰味的鎮街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閉上眼,宋大娘那段斷續的秦腔似乎還在耳邊迴蕩。
那座被時代遺忘的舊廠區,那些在泥水裡掙扎卻依然堅韌的人們,已經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手裡的蛇皮袋壓在腿邊,沉甸甸的。
那是木川鎮全鎮人的心意,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知道,自己帶回來的不僅僅是素材,更是一個活生生的世界。
一個多小時後,大巴車停在了清北大學的校門。
三人下車。
門禁大叔正坐在值班室里喝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視線在林闕臉上停住了。
大叔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林闕身上多看了兩眼。
很顯然,這幾天網上的短視頻風波鬧得沸沸揚揚,
連學校里的宿管大叔都認出了這個處於風暴中心的保送生。
林闕神色如常,衝著大叔禮貌地點了點頭,提著蛇皮袋走進了閘機。
大叔放下茶杯,看著林闕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
「文學院的這批苗子,看著斯斯文文的,骨頭倒是一個比一個硬。」
陳嘉豪走在林闕旁邊,把大叔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路上,陳嘉豪的目光頻頻落在那隻粗糙的蛇皮袋上。
袋子看起來很沉,林闕提著它走了一路,連換手的動作都很少。
陳嘉豪對裡面裝的東西充滿好奇。
他猜不透什麼山貨能讓林闕這麼寶貝地一路提回來。
林闕剛才那句「斷斷續續的戲」,
讓他覺得這個袋子裡裝的不僅僅是山貨,還有某種沉甸甸的寄託。
三人來到文學院的宿舍樓。
唐荷的寢室在另外一邊,她在樓梯口與兩人道別。
「明天見。」
唐荷沖林闕揮了揮手。
「明天見。」
「明天見,唐同學。」
林闕回應,陳嘉豪也跟著應了一句。
林闕和陳嘉豪繼續往三樓走。
來到303的寢室門前,陳嘉豪搶先一步推開門。
「我們回來了!」
陳嘉豪大喊一聲。
寢室里的燈亮著。
許長歌坐在書桌前,手裡正拿著一本書。
丹伊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水。
聽到聲音,兩人同時轉過頭。
四目相對。
林闕提著蛇皮袋走進寢室,目光掃過許長歌和丹伊。
許長歌站起身。
他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襯衫不見了,換成了一件普通的灰色針織衫。
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世家公子的規矩,多了一絲被風沙打磨過的粗糲。
他的手指上甚至多了幾道細小的乾燥裂紋,那是戈壁灘留下的印記。
丹伊放下水杯。
他那張深邃的混血面孔上,原本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感消散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擁擠人群中浸泡過後的鮮活。
他的衣服上隱約帶著些城中村特有的煙火氣,不再是那個孤零零的影子。
四個人,四個方向。
一個月的時間,每個人都脫了一層皮,換了一身骨頭。
林闕把蛇皮袋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著寢室里的三人,語氣平靜。
「看來,大家這趟都沒白跑。」
許長歌走上前,目光在林闕和那個蛇皮袋上掃過。
他沒有問網紅的事,也沒有問山裡的苦。
他很清楚,能寫出那種文字的人,絕不會被那些外在的東西擊垮。
「交稿的日期就在後天。」
許長歌語氣平緩,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很期待你的作品。」
林闕將蛇皮袋穩穩放在桌角,
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