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京城,風裡已經帶上了實打實的寒意。
採風歸來第六天,也是三十名青藍學員提交長篇初稿後的第三天。
今天,是他們交稿後的第一堂集體課。
清晨六點,三零三寢室的燈亮起來了。
許長歌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整理衣領。
他沒有去拿衣櫃裡那些熨燙得一絲不苟的定製襯衫,而是隨手套上了一件普通的灰色針織衫。
這件衣服的袖口在甘省戈壁的狂風裡蹭出了一點細微的毛邊,他並沒有換掉。
那點毛邊落在許長歌身上,反而比任何定製襯衫都合適。
戈壁的風沙像是在他身上磨了一遍,把過去那層過分周正的體面,磨出了幾分沉默的粗糲。
丹伊已經在門邊等候。
他那張具有斯拉夫特徵的混血面孔上,以往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僻感散去了大半。
南方城中村一個月濕熱擁擠的日子,讓他的眼神少了幾分冷硬。
陳嘉豪把筆記本塞進背包,拉鏈拉得嘩啦作響。
他身上那件衝鋒衣洗過了,但總讓人覺得還殘留著東北農貿集市的蒜苗味。
林闕坐在書桌前,將桌上的兩部手機一併收進口袋。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默契地推門而出,結伴走向文學院的階梯教室。
階梯教室內,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
以往這種時候,這群頂尖學子總是三五成群地討論著某種複雜的文學結構,
或者爭論哪個流派的遣詞造句更為高級。
今天,這裡的氣氛完全變了。
話題里不再有華麗的辭藻和精巧的修辭。
前排的幾個學生正在交流菜市場的物價波動。
左邊角落裡,兩個男生在爭論海港休漁期對當地加工廠用工的直接影響。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這四周帶回來的現實經驗里,誰也沒把那段日子當成一次輕飄飄的旅行。
一個穿著卡其色外套的男生站在過道里,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澀意。
他選的是A檔的江南水鄉。
「去之前我以為只要寫出青石板和烏篷船的詩意就行了。」
男生抓了一把頭髮,語氣有些發沉。
「真住進去才發現,那些非遺老手藝人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老街坊被一家家趕走,剩下的全是千篇一律的義烏小商品。」
旁邊幾個同學安靜地聽著。
男生苦笑了一聲繼續開口:
「看著那個做竹編的老大爺為了十塊錢跟遊客低頭賠笑,
我那一刻才發現,我原先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學驕傲,被現實砸得連渣都不剩。」
周圍響起幾聲輕微的嘆息。
就在這時,教室的後門被推開了。
林闕走在最前面,許長歌、丹伊和陳嘉豪緊隨其後。
原本嘈雜的教室,在四人踏入的瞬間,聲音齊刷刷地降了一個八度。
教室里二十多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林闕身上。
經過前段時間網紅事件的發酵,所有人都感嘆林闕在木川鎮的經歷。
他去了條件最艱苦的陝南老廠區,平靜地待滿一個月,
又在那座幾乎沒有監控的小鎮裡,把一個擁有六百萬粉絲的獵奇網紅親手送進了調查通報。
後排有人壓低聲音。
「那個網紅我曾經刷到過,真沒想到是這樣的人。」
「不過不得不說,林闕悄悄錄音這一手真是神來之筆。
要是沒這錄音,現在這良哥估計還在直播挑釁呢。」
「官方通報我看了,錄音、證人、時間線,環環相扣。」
議論聲很快低下去。
沒人再把那場風波當成單純的熱鬧看。
更讓他們感到震撼的,是林闕此刻的狀態。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身形挺拔,步伐平穩。
林闕在中間排坐下,動作很輕。
許長歌、丹伊和陳嘉豪依次落座。
幾個原本在心裡還對林闕暗暗較勁的學生,此刻眼中多了些其他的色彩。
他們很清楚,換作自己在那座沒有監控的偏遠小鎮面對百萬網紅的挑釁,
絕對做不到林闕這般滴水不漏的反殺。
教室里的議論聲也跟著沉了下去,氣氛變得熱烈而純粹。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導師對這四周心血的最終評判。
走廊外傳來一陣極其穩健的腳步聲。
皮鞋鞋跟敲擊在水磨石地板上,節奏分明。
教室里的討論聲收斂,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門被一把推開。
清北文學院教授柳作卿獨自一人,大步走上講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手裡沒拿教案,也沒有帶水杯,只攥著一份薄薄的名單。
柳作卿站定,目光如炬,把台下三十個學生仔仔細細地掃視了一圈。
看著這群大變樣的年輕人,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
「看樣子,大家這一個月,骨頭都硬了不少,都很認真地對待了這次下沉。」
柳作卿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在寬闊的階梯教室里迴蕩。
台下的學生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柳作卿雙手撐在講桌邊緣,身子向前傾。
「三天前,你們提交了初稿。」
柳作卿的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激動。
「整整三十份長篇。
導師組分組通讀,昨晚,匯總意見才送到我桌上。」
教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柳教授接下來的點評。
「我今天站在這裡,必須給你們所有人一句肯定。」
柳作卿站直了身體,聲音拔高。
「這次交上來的作品裡,你們終於把生活寫進了紙面,也終於把那些漂亮句子的空殼敲碎了。」
這句話落在教室里,重若千鈞。
幾個在採風地吃盡了苦頭、改稿改到崩潰的學生,眼圈直接紅了。
柳作卿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排。
「陳嘉豪。」
陳嘉豪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脊背挺得筆直。
「你的《大排檔》有味道。
剁骨刀落案板、凌晨進貨車倒車、攤販吆喝時喉嚨里的冰碴子,這些東西你聽進去了。」
陳嘉豪激動得雙手握緊成拳,骨節都在發白。
他用力點了點頭,坐下時,餘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闕,眼中滿是感激。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林闕那天晚上的點撥,他現在可能還在寫那些懸浮的商業故事。
柳作卿的視線平移,落在了丹伊身上。
「丹伊。」
丹伊剛要起身,柳作卿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坐著聽。
「你的城中村題材,讓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
柳作卿緩步走下講台,站在過道中間。
「你把那種擁擠、濕熱、毫無邊界感的生存空間,與人內心的孤獨感做了一次極其出色的對撞。
你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你把自己放進了那條窄巷裡。」
丹伊那張混血面孔上浮現出被認可的光亮。
他的手指在桌底收緊。
丹伊垂下眼,回想起自己稿件那些被反覆修改的文字。
那條濕熱窄巷裡的吵鬧聲,像是又一次貼著他的耳膜涌了上來。
柳作卿重新走回講台,目光落到另一側。
「唐荷。」
唐荷站起身。
「你的稿子,比初稿時更鋒利,也更有體溫。」
柳作卿緩緩說道。
「你寫基層女性,沒有再把她們寫成單薄的苦難符號。
那個在雨夜裡給女兒縫校服的母親,手指被針扎破後,
第一反應是把血往圍裙里蹭,這個細節很好。」
唐荷眼眶微微一熱,低聲應下。
柳作卿又看向前排那個穿卡其色外套的男生。
「還有你寫的江南水鄉。」
那男生猛地坐直。
「青石板和烏篷船誰都會寫,難得的是,你終於看見了青石板下面被房租壓彎的腰。
竹編老人的那場戲,寫得不夠圓熟,但有疼勁。」
教室里安靜下來。
柳作卿合上手裡的名單。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在許長歌身上停了一瞬,又緩緩落到林闕身上。
這一停,比看任何人都久。
林闕抬眼,神色平和。
許長歌的手指也在桌面上輕輕停住。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
兩篇最該被當堂點評的稿子,柳作卿偏偏壓下了。
尤其是林闕那篇《秦腔》,
導師組的匯總意見上只留下了一行字
——建議另行討論。
柳作卿沒有解釋,只是沉聲道:
「有些稿子,課堂上三言兩語講不完。」
「尤其是其中幾篇,已經越過了課堂作業的邊界。」
柳作卿停頓片刻,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如果再按我們的標準排個什麼一二三,只會顯得這間教室太窄。
恐怕也是對你們這近一個月以來心血的褻瀆。」
全場學員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們隱約感覺到,接下來要宣布的事情,將徹底改變他們這群人的軌跡。
柳作卿雙手再次撐在講桌上環視全場,目光極具穿透力。
頓了頓,然後沉聲宣布。
「經清北文學院與華夏作協連夜開會決定,取消本次長篇的內部分數評級。」
這句話一出,台下立刻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沒等學員們反應過來,柳作卿直接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學院決定,
直接用你們這次的作品,集體送報本年度的『鯤鵬·青年文學獎』!」
「這次,你們的對手……」
柳作卿頓了頓,輕輕一笑。
「將是全國所有三十歲以下的青年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