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的腳步在距離樹蔭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秋風捲起幾片梧桐葉,落在淺色風衣的衣角。
葉晞摘下鴨舌帽,露出一頭柔順的長髮。
她站在樹影下,手指搭在紙杯邊緣,
像剛從一場掌聲里退出來,只把最鬆弛的樣子留給眼前的人。
林蔭道上有人認出了她,腳步慢下來,
視線在她和正走向她的少年之間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把手機壓低,沒有貿然舉起來。
林闕走到跟前。
葉晞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杯紙杯咖啡,遞到他面前。
「溫度剛好,美式。」
她的聲音輕快,帶著幾分調侃。
「最近被人架到風口上的林大作家,十八歲生日打算怎麼過?」
林闕握著杯子的動作頓了半拍。
這個日子,他差點又一次讓它從日程表里滑過去,
像很多年前那個安靜到只剩燭火的夜晚一樣。
這幾天滿腦子都是楚鵬書的拆解和沈江平的捧殺,連生日這個概念都被擠到了角落。
看著他微微停頓的動作,葉晞彎起眼睛,從包里摸出一張藍色的卡片晃了晃。
「我提前做了訪客預約,也登記過了。」
「帶我逛逛?」
林闕喝了一口咖啡,苦澀後帶著回甘。
「走吧。」
他輕聲說。
兩人並肩走在未名湖畔。
湖面上的波光被秋風吹碎,岸邊的垂柳已經泛黃。
葉晞沒有提論壇上的那些紛爭,
只是聊著金陵的秋雨,聊她最近重練拉三時總覺得左手低音區還可以再壓一分。
走到一處安靜的長椅旁時,葉晞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闕。
「林大師,你走路的節奏變了。」
葉晞的聲音很輕。
林闕看著她。
「以前你走路,步頻很穩,像行板。」
葉晞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輕輕點了兩下。
「但今天從校門口走過來,你的步子偏急,
像急板里夾了一記沒落穩的切分音,聽著不亂,卻明顯繃著。」
她看著林闕的眼睛。
「網上那些,你嘴上說沒事,腳步已經比平時快了半拍。」
林闕沒有否認。
他確實看清了楚鵬書和沈江平的牌,
可那些源源不斷的惡意揣測和捧殺,仍像一層貼在耳邊的雜音,
音量不高,卻總在呼吸的間隙鑽進來。
「你知道排練時,如果所有人都被場外的雜音帶亂,指揮最先做什麼嗎?」
葉晞問。
林闕搖頭。
葉晞抬手,在半空里輕輕壓了一下,像按住一整支樂隊的呼吸。
「那就是回到總譜。」
葉晞笑了起來。
「外面的雜音再大,也改不了總譜上的音符。
你只要守住自己的小節線,別把拍子交給他們。」
林闕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比喻很精準。
他看著湖面,語氣平靜。
「網上那些聲響還只是前奏。」
「他們把場外做得越熱鬧,越說明他們不敢面對正文。」
葉晞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真正在等的,是鯤鵬獎那張最嚴苛的評審桌。」
林闕的目光投向遠方。
「參賽的底稿已經定型,木川鎮的風雨就是我的底牌。」
葉晞看著他的側臉,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紙杯邊緣,唇角慢慢彎起來。
「這才像林大作家自己的主旋律嘛。」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石板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嘉豪正半拖半摟著丹伊往湖邊走,
嘴裡還念叨著自己剛才在校門口看見的那一幕,越說越興奮。
「你說楚鵬書那傢伙是不是住論壇里了?天天閒著沒事幹盯著咱們青藍的稿子拆。」
陳嘉豪憤憤不平地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
丹伊低著頭,聲音有些悶。
「他拆我的那篇,確實指出了幾個結構問題。但我總覺得,他的目的不單純。」
「當然不單純!背後說不定有人組織有人指使,不然他哪來這麼準的節奏?」
陳嘉豪罵了一句,隨後又嘆了口氣。
「不過闕爺是真穩,換我早下場跟他撕了。」
「對了,林闕剛才不是跟你一起出門了嗎?」
丹伊轉移了話題。
陳嘉豪立刻擠眉弄眼,聲音壓得像發現了天大的秘密。
「闕爺他……」
他抬起頭,正前方迎面走來兩個身影。
丹伊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腳步頓住了。
陳嘉豪拉著丹伊加快步子,湊了過去。
「闕爺!」
陳嘉豪大嗓門一喊,打破了湖畔的寧靜。
林闕轉過頭。
葉晞也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介紹一下,我同學,陳嘉豪,丹伊。」
林闕開口。
陳嘉豪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的八卦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自認為最得體的表情。
「你好!你就是葉晞吧,我看過星海杯那場決賽!你的琴彈得太好了!」
葉晞沒有扭捏,落落大方地微笑著點頭。
「謝謝,你們好,我是葉晞。」
她的聲音溫和,吐字清晰,打招呼時絲毫沒有舞台上的距離感。
丹伊站在陳嘉豪身後,默默觀察著這個女孩。
他不懂文學圈的彎彎繞繞,但他對氣息很敏感。
葉晞身上的氣息很乾淨,像一段被反覆打磨過的旋律,音很輕,落點卻穩。
丹伊忽然明白,林闕身邊那些看似安靜的人,分量都很重。
「今天林闕過生日,大家一起吧?」
葉晞主動開口,語氣真誠。
林闕點了點頭,目光看向兩位室友。
丹伊張了張嘴,剛想答應。
陳嘉豪一把拉住丹伊的胳膊,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誇張的笑容。
「哎呀。」
「真不巧!我和丹伊突然想起食堂還有最後一份糖醋排骨,再晚兩分鐘就沒了。」
「是吧丹伊。」
丹伊看了他一眼,沉默半秒,
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食堂今天連糖醋味都沒有。
陳嘉豪不管丹伊的驚訝表情,抬手向身後指了指。
「闕爺,那我們先……」
林闕看著陳嘉豪那副拙劣的表演,淡淡一笑。
「行,咱們另聚。」
「好嘞!闕爺生日快樂,你們好好玩,我們先撤了!」
「生日快樂,林闕。」
陳嘉豪拉著丹伊,腳底抹油般溜了。
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葉晞輕笑出聲。
「你的同學很有趣。」
「走吧,林大師。」
林闕把空了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
「去哪?」
葉晞眨了眨眼,嘴角揚起一個神秘的弧度。
「今天的時間,由我給你安排。」
林闕看著葉晞一臉神秘的表情,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清北校門。
路邊一輛黑色商務車安靜停著,司機看到葉晞走近,才下車替他們拉開后座車門。
林闕上車,車內空間寬敞,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座椅旁壓著一隻文件袋,封口處露出半行熟悉的標題:《秦腔》節選。
林闕目光掃過那疊稿紙,心中微動。
那是他前幾天發給她看的部分情節,只截了幾頁,沒想到全列印成了紙質版。
林闕的目光在那隻文件袋上停了兩秒,
忽然覺得車廂里安靜得過分,連這些天繃緊的思緒都被人輕輕按住了。
車子平穩駛入京城的車流中。
「接下來去哪?葉老師。」
林闕問。
葉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闕沒有追問。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思緒剛要習慣性地滑回那張輿論棋盤。
「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葉晞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
林闕睜開眼。
「今天是你的十八歲。」
葉晞轉過頭,目光清澈。
「文壇有文壇的棋盤,外面有外面的算計,
可你的十八歲,不能至少今天不能全讓給他們。
你可以只做林闕。」
林闕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好。」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條安靜的胡同深處。
胡同深處鋪著青磚,灰瓦低低壓在檐下,幾棵老槐樹把門前的光影篩得很碎。
一家熟客制的私房菜館隱在綠植之後,
門臉很低調,只在檐下掛著一盞舊宮燈。
環境清幽,極具私密性。
葉晞領著林闕走進去,沒有在大堂停留,徑直穿過迴廊,
走向走廊盡頭那間提前留好的包廂。
迴廊兩側掛著幾幅舊水墨,山石用淡墨皴開,留白處落著兩枚朱印。
林闕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熟練地和經理點頭致意,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經理沒有多問,只低聲確認了包廂和菜品。
林闕看著葉晞點頭的樣子,忽然意識到,這頓飯可不是什麼臨時起意。
她嘴上說著全權安排,
背後卻把每一個會讓他分心的細節都提前放平了。
這種被人妥帖放在心上的感覺,讓林闕這幾天始終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開了一寸。
走到包廂門外,葉晞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手搭在厚重的木門把手上。
「準備好了嗎?」
她的目光中透著幾分狡黠。
林闕點了點頭。
葉晞推開門,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闕邁步走入包廂。
看清圓桌旁那兩道熟悉身影的瞬間,林闕握著門框的手指猛地收緊。
下一秒,他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