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的目光越過那扇雕著纏枝花紋的舊屏風，落在圓桌旁的兩道身影上。
靠里的位置，身上那件挺括的深灰夾克，林闕認得。
那是父親在廠里參加表彰大會才捨得穿的衣裳，平時疊得整整齊齊壓在衣櫃最底層。
今天他特意穿上了那件夾克，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額前平日總翹起來的幾根髮絲，被水壓得服服帖帖。
母親王秀蓮坐在他旁邊，燙了一頭微卷的短髮，套著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有些過分。
目光在牆上的水墨和桌上的青瓷碗碟間輕輕掃過，看一眼，又很快收回來。
那點初到陌生地方的拘謹里，壓著怎麼也藏不住的盼頭。
林闕站在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幾天京城文壇的刀鋒一把接一把遞到他面前，他能看清來路，也能算準落點。
可這一刻，看見父母坐在這間陌生的包廂里，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根孤零零的蠟燭。
那點藏了很久的冷，終於被眼前這盞熱乎乎的燈照了一下。
王秀蓮先看見了門口的兒子。
她見林闕僵在那兒不動，立刻撐著桌沿站起身，
幾步走過來，語氣還是江城家裡那股熟悉的勁兒。
「這孩子，怎麼回事？」
她伸手就去拉林闕的胳膊。
「來京城上個學，連親媽都不認得了？」
這句話裹著江城的鄉音，落進林闕耳朵里。
那點積攢了好幾天的防備，被這一句「埋怨」沖得七零八落。
林闕的鼻頭猛地一酸，喉嚨里像堵了團東西。
「爸、媽……」
他聲音有些發啞。
「你們怎麼來了？」
林建國從椅子上站起身，笑得有些侷促，搓了搓那雙早年握工具磨出硬繭的手。
他抬手指了指站在林闕身後、笑盈的葉晞。
「還不是小葉這閨女。」
林建國說。
「她前陣子打電話，說你今天過十八歲的大生日，要接我們過來給你個驚喜。」
林闕腦子裡一下子閃過前兩天打電話的事。
那天他給家裡報平安，電話那頭父母的反應有些反常。
母親問東問西，問他在京城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問得比平時還細。
可一旦他問起家裡的近況，兩人就開始吞吞吐，說話也躲閃，掛電話前還彼此推讓著搶話。
當時他只當是父母嘴笨，沒往心裡去。
原來那點反常，藏的就是今天這樁事。
葉晞站在林闕身後，朝他輕輕眨了下眼，眼底藏著一點終於得逞的小得意。
她伸手在林闕肩膀上輕輕一推，把還在發愣的人往前送了送。
「快坐快坐。」
她語氣輕快。
「叔阿姨等你好一會兒了。」
林闕順著她那一下輕推，走到父母中間的空位坐下。
王秀蓮重新坐回去，伸手替兒子理了理衣領，又上下下打量他。
「瘦了。」
她皺起眉。
「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這幾天手機上全是說你的，有些話難聽得很，你還一個電話都不往家裡打。」
林建國在另一邊接話，聲音壓低了些。
「你媽一看手機上那些議論你們的，急得睡不著覺，半夜還爬起來翻你那些文章。」
他頓了頓。
「我跟她說，咱兒子心裡有數，用不著咱們瞎操心。」
林闕看著父母臉上那點掩不住的疲憊，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外面那些人喊得再凶，
在他們眼裡，他也只是那個沒好好吃飯、沒好好睡覺的兒子。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斜對面的葉晞，滿眼都是沒問出口的疑惑。
江城離京城上千公里，父母從沒出過那麼遠的門，
葉晞究竟是怎麼把兩位老人悄無聲息地接到這兒來的。
葉晞看懂了他的眼神，端起茶壺。
「你想問我怎麼聯繫到的叔叔阿姨吧？」
她先給林建國和王秀蓮各添了半杯，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起來也不算難。」
她唇角彎著。
「上回去清北那邊參加交流會，我加了貴校教導主任的微信。
後來不是想給你辦這個生日宴嘛，就托主任聯繫了沈老師。
沈老師先給叔叔阿姨打了電話，確認他們願意之後，才把我的聯繫方式轉了過去。」
「可不是嘛。」
「說起這個，還鬧了個笑話。」
王秀蓮一拍大腿，笑出了聲。
「第一次接到小葉電話的時候，你爸還當是騙子呢。
一個小姑娘，張口就說認識我兒子，還想接我們來京城給你過生日。」
林建國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這最近不太平，不是怕給兒子添麻煩嘛。」
王秀蓮一笑。
「當時差點就把電話給掛了。」
「後來呢？」
林闕問。
「後來這丫頭機靈，提了句糖蒜。」
王秀蓮笑得眼角堆起細紋。
「上次在家裡吃飯，臨走我給她裝了一罐子。
這事兒外人哪知道？
她一提糖蒜，我就曉得，原來是這閨女。」
林闕聽著，轉頭看葉晞。
上回在江城，那頓飯他記得。
那時葉晞來他們學校開交流會，陰差陽錯帶她去家裡吃了頓便飯。
母親在臨走還塞了一罐自家醃的糖蒜。
這麼個不起眼的小事，葉晞竟一直記在心裡。
隔著上千公里，她用一罐糖蒜，把江城那頓家常飯又輕輕端到了今天。
「你這心思，繞得夠遠。」
林闕低聲說。
葉晞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
「我前陣子本來就有京城的工作行程。」
「想著日子正好趕得上，就提前把這事兒一點點張羅起來。
叔叔阿姨這邊，我也打了好幾通電話確認時間。」
王秀蓮伸手，輕輕拍了拍林闕擱在桌上的手背。
「你呀，就是報喜不報憂。」
她聲音裡帶著責怪，眼裡卻是疼。
「在外頭受了多少委屈，從來不跟家裡說一個字。
還是小葉這閨女想得周到，要不是她，我跟你爸還真不好來找你。」
林闕張了張嘴，沒接話。
他確實也沒跟家裡提過過生日的事。
那年的生日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的聲音。
眼下，
父親坐在左邊，母親坐在右邊，葉晞在對面笑著給他們添茶，
熱氣一縷一縷升起來，
像把那個孤零零的夜晚慢慢蓋住了。
「小葉這孩子本來連票和住處都想替我們訂好。」
林建國在旁邊補了一句，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我跟你媽說啥也不能讓她破費。後來我們自己買的票，住的地方也是自己訂的。」
林闕點了點頭。
「可到了京城，這丫頭還是不放心。」
王秀蓮接話。
「她怕我跟你爸第一次來京城找不著路，專門讓司機去機場接了一趟。
車裡備了水和點心，路上還提醒我們別急，到了先歇一會兒。」
林闕看著父母略帶倦色卻笑意盈盈的臉，
又看了眼正低頭給兩位老人添茶的葉晞。
林闕胸口那點沉了好幾天的東西，終於有了溫度。
像有人在他十八歲的這一天，替他把一盞燈重新點上了。
他坐直身子，認真地朝葉晞看過去。
「葉晞，謝謝你了。」
他說得很慢，也很重。
葉晞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只回了個調皮的笑。
「停，今天不許把氣氛說得太沉。」
她抬起玻璃杯。
「來吧，大壽星，十八歲快樂！」
林闕看著杯中輕晃的茶色，又看了看身旁的父母。
這一次，他沒有讓這個生日悄悄滑過去。
他端起杯子，輕輕碰了上去。
「嗯，十八歲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