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被輕輕叩了兩下，服務員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熱氣先一步飄了過來。
林闕的目光落在那一道道菜上，動作停住了。
桌上沒有繁複的擺盤，只有幾道熱氣騰騰的家常菜。
一盤紅亮的糖醋小排，
一碗咕嘟冒泡的家常豆腐，
還有一盤剛澆過熱油的蔥油清蒸魚。
薑絲和蔥段伏在魚身上，香氣順著白霧散開。
……
全是江城的口味。
林闕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這……」
林闕看向葉晞。
「我跟後廚說好的。」
葉晞替他解了惑。
「照著你在江城常吃的家常味兒做。
我特意問過阿姨，把你愛吃的幾樣都報了菜名。
這地方的師傅手藝好，應該差不了。」
王秀蓮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嘗了一口，眼睛亮了。
「咦，這味兒，跟我做的還真有七八分像。」
她驚訝地看向葉晞。
「你連這都打聽了？」
「阿姨的手藝哪是說學就學得來的。」
葉晞笑著搖頭。
「我就是把大概的做法跟師傅說了說，讓他往家常里靠。差得遠的地方，還得阿姨多擔待。」
「好閨女，會說話。」
王秀蓮被她逗得眉眼都舒展開。
林闕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送進嘴裡。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林闕握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這是家裡的味道。
是那條老巷子裡、那間不大的廚房裡、母親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忙活時的味道。
像是隔了一世，又在這間京城的包廂里，重新落到了他的舌尖上。
外面那些鋒利的聲音，被這一桌熱氣隔開了。
此刻他能聽見的，只有碗筷輕碰和母親催他的聲音。
「多吃點。」
王秀蓮又往他碗裡堆菜。
「看你瘦的，在外頭一忙起來就顧不上吃。」
林闕笑了。
「我平時都在學校食堂吃，種類很多。」
「那也得顧得上吃吶。」
王秀蓮不依不饒。
「種類再多，不吃也是白搭。」
林建國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著茶，話很少，
那雙眼睛卻一直落在兒子身上，嘴角的笑始終沒落下去。
「兒子。」
他放下茶杯，難得正經起來。
「網上那些人說你的，你心裡頭……真沒事？」
林闕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
「沒事。」
他說得很穩。
「爸，真沒事。」
林闕放下筷子，聲音放得很穩。
「網上吵得凶，最後還是要看作品。我已經跟學校和老師溝通過了，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
「真的？」
王秀蓮在旁邊追問。
「真的，你們別跟著熬夜刷手機。」
林闕點頭。
「等評獎那天一擺出來，現在這些聲音自然會散。
他們喊得越響，到時候越難收場。」
林建國看著兒子那副篤定的神色，慢慢舒了口氣。
「唉，你心裡有數就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爸不懂你們那些文縐的事兒，可爸知道，咱兒子做事，從小就穩當。」
葉晞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這一家人說話。
她沒插嘴，只是時不時給兩位老人添茶、布菜，把整桌的節奏照看得妥妥帖帖。
林闕餘光掃過去，忽然覺得，這個總是在舞台上、在雜誌封面上的人，
此刻坐在這間煙火氣十足的包廂里，竟一點也不違和。
每當話題快要滑向外面的風波，她便不著痕跡地添一杯茶，或把新上的菜往王秀蓮面前轉一轉。
幾次之後，桌上的話又回到了江城的老巷子和林闕小時候的舊事上。
「小葉啊。」
王秀蓮忽然話頭一轉，看向葉晞。
「阿姨問你句話，你別嫌阿姨多嘴。」
「阿姨您說。」
「你跟我們家小闕……」
王秀蓮眼睛在兩個年輕人之間轉了一圈，話說了一半，自己先笑了。
林闕的手一頓。
葉晞倒是落落大方，笑著替老人把話接了過去。
「阿姨，我們算是聊得來的朋友。」
她笑著看了林闕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他寫東西，我彈琴，很多事聊起來不用解釋太多就能明白。
今天他過十八歲，我想讓他熱鬧一點。」
王秀蓮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沒再往下問，
可那笑意裡頭藏著的東西，林闕看得明白。
他低頭扒了口飯，沒接這個話茬。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
王秀蓮拉著葉晞問東問西，從她在哪上學，問到平時練琴累不累，又絮叨叨說起林闕小時候的糗事。
林建國偶爾插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笑著聽，手裡的茶涼了也沒察覺。
林闕坐在中間，被這股久違的家常氣裹著，連這幾天落下的那點疲憊，都消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個一人吹蠟燭的十八歲。
那年屋裡沒開大燈，就那一點燭火，安靜得連風聲都聽得清。
他對著空氣許了個願，自己又把它吹滅，到現在也想不起當時許的是什麼。
這一世的十八歲，有父母坐在身邊，
有熱騰騰的家常菜，更有一個跨了上千公里，把這一切悄悄替他安排好的人。
林闕想到這裡，目光掠過葉晞，最後只在心裡輕輕補了兩個字。
朋友。
「對了。」
王秀蓮像是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用紅布裹著的小包。
「差點忘了正事。」
「這是媽前陣子去廟裡給你求的平安符。你戴身上，圖個心安。」
林闕接過那個紅布小包，入手溫的。
「謝謝媽。」
他把符仔細收進口袋。
「還有這個。」
林建國也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個鼓鼓的牛皮紙信封，往林闕手裡塞。
「拿著。」
林闕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剪報和照片。
《青雲杯》優秀獎
……
《解憂杯》冠軍報導
……
《扶之搖》獲獎報導
……
【熱烈祝賀我市江城一中學生林闕保送清北大學】
……
……
《京城摺疊》首發消息
……
＜知名音符短視頻探險博主[xx真探x哥]被爆涉嫌刑事案件＞
……
……
每一張背面，都寫著日期。
最上面壓著一張信紙，父親的兩行字跡生硬卻認真。
【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
【以後只管往前走，爸媽永遠在家等你。】
林闕指腹按在那行字上，喉嚨忽然發緊。
「爸，這些都是你什麼時候攢的？」
林建國別過臉，清了清嗓子。
「也沒啥。你媽說，你是寫文章的，將來興許用得著。」
王秀蓮瞪他一眼。
「明明是你每天去報刊亭翻報紙，剪壞一張還心疼半天。」
林闕慢慢合上信封，鄭重收進背包最裡層。
「好。」
他說。
「我收著。」
王秀蓮在旁邊看得直點頭，拍了拍兒子的手。
飯吃到尾聲，桌上的菜去了大半。
王秀蓮還在絮地叮囑，讓林闕天冷加衣，讓他少熬夜，讓他有空多往家裡打電話。
林建國靠在椅背上，臉上是那種吃飽喝足、又見著了想見的人之後的滿足。
葉晞替每個人又續了一杯茶，
剛放下茶壺，王秀蓮便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
她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輕輕說了聲謝謝。
那一瞬間，她在這張飯桌旁，像是少了幾分客人的拘謹。
林闕端起茶杯，環視了一圈這間小的包廂。
父親，母親，還有葉晞。
這幾天壓在心頭的那些算計、那些刀光，此刻都離得很遠。
他難得地，什麼都沒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