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的燈光被服務員調暗了一格，長桌上的殘菜已經被撤走大半。
林闕起身，替母親拉開椅子。
王秀蓮挎上那隻舊布包，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包廂里的圓桌，像是想把今晚的溫度多記住一些。
四個人走出迴廊，穿過低矮的門檐，重新站到了胡同的夜色里。
林闕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網約車預約成功的界面。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卻吹不散那間包廂里還殘留在衣襟上的家常菜香氣。
「爸，媽，明天我去接你們，帶你們在京城逛逛。」
「不用。」
林建國坐穩，透過車窗看兒子。
「你有你的事要忙。
上次來京城，還是廠子組織旅遊，那時候我都還沒跟你媽結婚。這回算補上了。」
他伸手，輕輕握了握妻子的手。
「這次，我跟你媽倆人慢慢逛。」
林建國的手在兒子肩頭拍了拍，沒說話，但那一下拍得結實。
王秀蓮在旁邊笑了笑。
隨後轉頭，又開始找葉晞。
「小葉啊——」
林闕側身，露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葉晞。
夜色里，她穿著淺色風衣，
站在暖黃的路燈光暈邊緣，臉上的表情溫柔又帶著點被打趣的無奈。
王秀蓮一把拉住葉晞的手，緊緊握住。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你不知道，我和他爸接到你電話的時候，心裡有多高興。
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有事全憋在心裡，我和他爸在江城，干著急也幫不上忙。」
「阿姨，林闕他有自己的想法，你們不用擔心。」
葉晞輕聲說，手指在老人手背上輕輕回握了一下。
「我知道他很棒，可當媽的哪能真放得下心。」
王秀蓮聲音有點哽，又立刻壓了下去，換上笑容。
「今天這頓飯，阿姨心裡頭……」
她頓了頓，目光在葉晞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兒子。
「小葉這閨女，實在。」
王秀蓮拉著葉晞的手，越看越歡喜，話匣子眼看就要收不住。
「閨女啊，有空多來江城玩，阿姨給你做最最正宗的剁椒魚頭……」
葉晞的耳根在燈光下透出淡淡的粉，卻還是耐心地笑著點頭應和。
林闕看著母親話里話外已經快從「聊得來的朋友」跳到更進一步的關係上去了。
他上前一步，輕輕按住母親的手背，適時解了圍。
「媽，車這就來了。葉晞明天還有正事，讓她早點回去休息。」
王秀蓮這才反應過來，看了眼時間，趕緊鬆開手。
「哎呀，對對對，看我拉著人家姑娘說了這麼久。」
「小葉啊，路上一定小心。」
「對了，小闕啊，你去送送人家，晚上姑娘家自己不安全。」
林闕在一聲聲知道知道中把二老送到了網約車上車點。
葉晞輕輕呼出一口氣，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嘴角卻彎著。
「阿姨叔叔再見，你們也早點休息。」
「記得啊，有空來江城！」
王秀蓮隔著車窗還在囑咐。
車門關上。
引擎聲輕響，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離，尾燈在胡同口的轉角處一閃，隨即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
幽靜的青磚胡同里，只剩下林闕和葉晞。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老舊的磚牆上。
夜風穿過巷弄，帶著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葉晞抬手，輕輕扇了扇自己微燙的臉頰。
林闕側頭看她，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媽就這樣，話多，你別介意。」
「不介意。」
葉晞搖頭，也笑了，聲音很輕。
「阿姨很好，很溫暖。菜也很好吃，糖蒜特別香。」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林闕。
路燈的光從側面落進她眼底，亮了一下。
「你今晚笑的次數，應該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吧。」
林闕沒接話，只是往前走了半步。
兩人沿著青磚路面，並肩朝胡同外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很清晰，一聲，又一聲，錯落又同步。
「今天，謝謝你。」
林闕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少見的認真。
「不用這麼鄭重。」
葉晞走在他身側半步，風衣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擺動。
「我只是覺得，你值得有一個這樣的十八歲。」
「值得？」
林闕重複了這個詞。
「嗯。」
葉晞點頭。
「你值得被人記得，值得被人用心準備一份驚喜，值得有人跨越一千多公里，只為對你說一聲生日快樂。」
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林闕停下腳步。
葉晞也跟著停下，側過頭看他。
「我來到京城以後，這是最輕鬆的一個晚上。」
林闕看著她，目光坦誠。
「過去這一個月……所有事情都擰在一起。
我以為我理清了每一步棋，算準了每一個落點。」
「但今晚，從看見我爸媽坐在那張桌子旁開始，到我媽拉著你說那些話，到我們吃完飯走在這條路上。」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我第一次覺得，那些事情真的可以暫時放一放。」
葉晞安靜地聽著。
「你提前想到的，比我預想的還要多。」
林闕繼續說。
「你甚至記得我媽醃的糖蒜。」
葉晞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點狡黠的笑意。
「因為我吃了，覺得很好吃，就記住了。
而且，讓長輩記住你，有時候靠的就是這種小事。」
她往前走了半步，更靠近他一些，聲音壓得輕了些：
「我也不是沒壓力。
高三，鋼琴，接下來的巡演，還有父母爺爺對我的期望。」
她轉頭，目光落在遠處胡同口模糊的燈火上。
「我也算是在聚光燈下長大的孩子，我知道那些盯著你的眼睛有多苛刻。」
「他們不僅要看你贏，還要看你用他們規定的姿態贏。
哪怕稍微偏離一點，就會有無數個聲音跳出來指責你。」
林闕看著她的側臉。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鼻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
「所以，」
葉晞轉回頭，眼睛彎了彎，
「看到你頂著那麼大的壓力，還能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好好陪爸媽聊天，我挺開心的。
這說明，那些規矩和雜音，根本沒能壓住你。」
「你也比想像中要堅強。」
林闕說。
葉晞笑出了聲，聲音清脆，像碰響了一串很小的風鈴。
「走吧，」
她說。
「車在前面等著呢。」
兩人重新邁步，朝胡同口走去。
夜風更大了一些，吹起葉晞額前的碎發。
她抬手去別，指尖剛碰到髮絲，腳步卻微微頓了一下。
林闕也停了下來。
他們已經走到了胡同口的大路燈下。
暖黃色的光把兩人的身影完整地框在裡面。
路邊停著那輛黑色商務車，司機站在車旁，看見他們出來，伸手拉開了后座車門。
葉晞站在光暈邊緣，沒有立刻朝車子走去。
她轉過身，正對著林闕。
路燈的光從上方落下來，照亮她微微仰起的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帶著一種很沉靜的認真，
像剛從琴凳上站起來謝幕時的那種篤定。
她上前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
近到林闕能看清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細小陰影，能聞到她身上很淡的、像柑橘一樣的清香。
葉晞抬起手。
她的手指很輕地落在林闕夾克的衣領上。
那是一小塊翻起來的布料，在夜風裡微微翹著角。
她的指尖碰觸到深色的面料，動作很自然地把它撫平，壓好。
一個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動作。
林闕沒有動。
他垂著眼，看著那隻手在自己肩頭上方停頓了兩秒，然後收回。
葉晞的手垂回身側。
她後退半步，拉開那點過分的近，重新退回到路燈光暈的邊緣。
「林闕。」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進他耳朵里。
林闕抬眼，看向她。
葉晞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點弧度很輕，很穩，
像一個被反覆練習過的音符，終於在最合適的拍點上落了下來。
「祝你每天開心。」
她沒有多說什麼，就是六個字。
像一顆小石子，準確地投進他心裡那片剛剛平復的湖面，盪開一圈很輕的漣漪。
林闕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謝謝，你也一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要低啞一些。
葉晞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朝車子走去，腳步輕快，淺色風衣的衣擺在夜風裡揚起又落下。
她彎腰，坐進后座，車門在她身後關上。
林闕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見車窗降下來半截，葉晞的臉出現在車窗里。
她朝他揮了揮手，臉上是那種輕鬆的、仿佛只是約好明天再見的笑容。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入夜色。
尾燈的紅光在深沉的夜裡亮了一瞬，很快，連同車身的輪廓一起，被遠處的黑暗吞沒。
林闕站在路燈下，站了很久。
直到胡同里那陣風再次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他才慢慢轉過身，朝清北的方向走去。
回宿舍的路不長。
他穿過兩條安靜的街道，刷卡進校門，沿著林蔭道走回宿舍樓。
夜色很深，校園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林闕走到宿舍樓下，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三樓。
整排窗戶一片漆黑。
不光別的窗戶，他的目光在303的位置停了兩秒。
按照許長歌的習慣，這個時間點，那盞檯燈應該還亮著。
可今晚，連一絲光都沒有。
林闕收回視線，推開樓道的門，腳步沒有放慢。
樓梯間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