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平的公寓裡,晨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
在實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沈江平站在酒櫃前,指尖停在一瓶紅酒上。
標籤年份是2015。
那一年,二十六歲的他第一次捧起鯤鵬青年獎獎盃。
清晨的酒味有些刺鼻。
沈江平卻沒有放下杯子。
昨晚他只睡了三個小時,醒來後腦子裡反覆轉著夢裡被讀者說的同一句話
——沈江平才盡了。
手機震了一下。
助理的消息跳出來。
【沈老師,目前一切正常。】
沈江平呼了口氣。
他拔出軟木塞,給自己倒了半杯。
酒液在杯中晃開,深紅色貼著杯壁滑下去。
他走到落地窗前。
樓下早高峰還沒散,車流堵成長線。
喇叭聲隔著玻璃傳上來,悶得像另一個世界的雜音。
沈江平舉起酒杯。
「敬過去。」
他聲音很低。
「也敬將來。」
今天過後,青年文壇的座次會重新排一遍。
青藍計劃。
林闕。
那些被清北捧到台前的年輕人,都會被那條紅線壓回該待的位置。
沈江平抿了一口酒,轉身回到書桌前。
桌上攤著一份列印好的評審流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大眾閱讀反饋權重:30%】
百分之三十。
過去,鯤鵬獎的分量握在評委、雜誌和評論圈手裡。
今年,三成權重被交給了大眾閱讀反饋。
而大眾進入賽場的入口,環宇已經提前鋪好。
沈江平放下酒杯,走到衣櫃前。
櫃門打開。
深藍色定製西裝掛在最外面,銀灰色領帶被壓得一絲不亂。
他換好衣服,站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男人即將三十歲,面容儒雅,袖口平整,眼神沉穩。
看上去,像一個已經站穩的青年文壇代表。
只有沈江平自己知道,那副沉穩底下,壓著多少年沒能散開的焦躁。
上一屆鯤鵬青年獎之後,他又寫了三部長篇,兩部短篇集。
口碑都不差。
可沒有一部,能超過他獲獎時的那部作品。
圈裡有人開始說,沈江平寫盡了。
他說得最好的東西,已經留在了二十六歲。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了他三年。
三年裡,他跑了七十三場講座,做了四十六次訪談,上了二十一期文學類節目。
他把自己包裝成「青年文壇領袖」。
包裝成「市場與純文學結合的典範」。
可他心裡清楚,這些標籤只在青年作家圈裡管用。
再往上一步,真正的鯤鵬獎評選桌旁坐著的,都是寫了半輩子的老怪物。
那些人有時代,有資歷,有沉甸甸的代表作。
沈江平到了那裡,連爭一盞聚光燈的資格都未必穩。
所以他必須守住青年文壇。
必須守住這個位置。
偏偏就在這時候,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的名單里,
出現了三十個年輕人,還有一個叫林闕的。
沈江平盯著鏡子,慢慢收緊領帶。
他們太年輕,年輕到刺眼。
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剛剛成年的年輕人。
憑什麼越過那些熬了多年的人,直接被推到鯤鵬獎的評審桌前?
沈江平咬了咬牙,拿起手機,撥通趙之章的電話。
「趙總,我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趙之章的聲音依舊溫和。
「好。十點到公司,我們先對一遍流程。」
「明白。」
掛斷電話後,沈江平又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終於從雲層里露出一點,光線落在遠處玻璃幕牆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拿起車鑰匙,轉身出門。
沈江平趕往環宇時,清北文學院的另一處戰場,也已經亮起屏幕。
早上九點整。
文學院機房。
三十台電腦分列兩側,屏幕全部點亮。
青藍計劃三十名學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是登錄好的鯤鵬青年文學獎作者後台。
頁面中央,倒計時正在跳動。
【3小時0分00秒】
機房裡很安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窗外槐樹上有幾隻麻雀跳來跳去,叫聲斷斷續續。
陳嘉豪坐在林闕後排。
他沒看電腦,只低頭盯著手機。
青藍大群里依舊安靜。
沒人發言。
也沒人抱怨。
昨晚柳作卿那句「等讀者」,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心口。
門被推開。
柳作卿走了進來。
腳步聲很輕,可機房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柳作卿站到機房中央,目光從三十張年輕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林闕身上。
「還有三小時。」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楚。
「這三小時裡,你們可以檢查作品頁面,可以喝水,可以上廁所,也可以趴著眯一會兒。」
「但有一件事,不要做。」
柳作卿的目光一點點沉下來。
「在開放前,不要看榜。」
「不要碰評論區。」
「不要刷任何一條關於鯤鵬獎的消息。」
機房裡靜得能聽見滑鼠輕響。
柳作卿繼續道:
「從現在開始,直到作品完全開放,你們唯一要相信的東西,只有你們自己曾經寫下來的每一個字。」
沒人說話。
幾秒後,唐荷先點了一下頭。
然後是丹伊。
許長歌。
陳嘉豪。
一個接一個。
三十個人先後點頭。
動作很輕,卻像在同一張無聲的軍令狀上落了筆。
柳作卿看著他們,嘴角動了一下。
他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回頭說了一句。
「去吧。」
「去迎接你們的讀者。」
門重新關上。
機房再次安靜下來。
林闕的視線從門板上收回,落到自己的屏幕上。
倒計時還在跳。
【2小時47分22秒】
他最後一次點開《秦腔》的預覽頁。
標題、簡介、採風背景、閱讀入口,全都沒有問題。
戰場已經擺好。
接下來,只等人進來。
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
陽光漏進機房,落在地板上,慢慢往前移。
從第一排移到第三排。
最後停在林闕的手邊。
他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木川鎮的清晨。
老劉頭麵館門口,蒸籠冒著白汽。
辣椒油的味道混著面香,從窄窄的街口往外飄。
那時候,林闕站在門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把這裡寫出來。
把那些沉默的人寫出來。
現在,他寫完了。
剩下的,交給讀者。
交給那些會在十二點之後點進頁面,翻過標題,翻過簡介,翻到第一頁第一行的人。
他們會不會停下來?
會不會讀到老趙那根沉默的手指?
會不會隔著屏幕,看見木川鎮那些被時代拐彎甩下的人?
林闕不知道。
如果他只是把記憶里的經典原封不動搬出來,他不會有半分慌亂。
經典早已被時間證明過。
可這一次,他沒有那樣做。
《秦腔》的骨架給了他方向。
木川鎮的雨、鐵鏽、舊廠房、保密紅線、老趙和老周頭,
還有那些守著舊時代不肯走的人,才是這篇稿子的血肉。
他寫下的每一處沉默,都來自那一個月真實聽見的聲音。
那是致敬。
也是回答。
林闕看著屏幕,心口反而平靜下來。
故事已經擺在那裡了。
像木川鎮的老廠房。
像秦巴山的霧氣。
像老趙坐在妻子墳前那個下午的沉默。
那些人可以改寫榜單,可以製造預設,也可以提前給作品判死刑。
可木川鎮的雨、鐵鏽和沉默,已經落進了字里。
誰點進來,誰就會看見。
它們就在那裡。
等著被看見。
林闕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還有兩小時四十三分鐘。
他可以休息一下。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
環宇技術部。
五十台電腦屏幕同時切換到實時監控面板。
陳默站在主控台前,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帳號狀態。
第一批任務號已經全部亮綠。
十二點一到,它們會像提前排好的暗流,湧進三十個作品頁面。
沈江平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姿態鬆弛。
他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
熱度榜實時曲線里,他那條紅線依舊壓在最頂端。
「趙總到了嗎?」
沈江平問。
「在樓下會議室。」
陳默回答。
「開始前五分鐘會上來。」
沈江平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十一點五十五分。
趙之章走進技術部。
他穿著深灰色羊絨衫,外面套著黑色休閒西裝。
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笑意,步子不快。
陳默立刻迎上去。
「趙總。」
趙之章點頭,視線掃過五十台屏幕。
「準備好了?」
「都好了。」
陳默壓低聲音。
「第一批八千個帳號已經通過預檢,三百條種子短評全部封裝完成。」
陳默壓低聲音。
「十二點整分批進場,後續擴散池隨時接上。」
趙之章走到主控台前。
熱度榜。
預約數。
閱讀量。
評論區。
所有指標都在跳。
倒計時從五分鐘開始,一秒一秒往下減。
趙之章沒有說話。
沈江平也沒有再開口。
技術部里,只剩鍵盤聲和設備運轉聲。
最後一分鐘。
陳默按住對講機。
「最終確認。」
「所有帳號就位。」
「倒計時六十秒。」
對講機里傳來一串回應。
三十秒。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陳默確認最後一遍任務隊列,按下執行。
同一秒。
清北文學院機房。
林闕睜開眼。
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
頁面自動刷新。
灰色鎖標消失。
作品標題下方亮起一行提示。
【鯤鵬青年文學獎·公眾閱讀通道已開放。】
三十篇作品,同時解鎖。
機房裡,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林闕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作品標題上。
《秦腔》。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頁面。
頁面加載出來。
第一行字跳進視野。
【1998年的秋天,我站在那裡的鏽鐵門前,聽見風吹過空廠房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很多年前,車床還在轉動時,金屬切削髮出的嗡鳴。】
林闕看著那兩行字。
下一秒。
頁面右側的評論區數字,從零跳成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