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零五分。
青藍計劃大群安靜得反常。
整整一夜，三十個人，沒有一條新消息。
昨晚造夢師在《鬼吹燈》章節末尾留下那三句話後，所有人都像同時按下了靜音鍵。
自己讀，自己判。
這四個字，壓住了他們心裡的火。
唐荷坐在宿舍書桌前，面前攤著幾頁列印稿。
那是林闕昨天在小範圍文本互讀時拿出的《秦腔》節選，只有短短三個章節，卻被她反覆看了兩遍。
今天早上，她又翻開了。
那一段寫老趙。
寫他在妻子墳前坐了整整一下午。
沒有哭，也沒有喊。
甚至沒有一句內心獨白。
紙上只有一句話。
老趙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隔一會兒敲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唐荷盯著那行字，喉嚨有些發緊。
她想起自己的《玻璃》。
摩天樓。
幕牆。
倒影。
隔音層。
她用了許多冷色調意象，也安排了不少精巧的句子。
過去她覺得那很漂亮。
此刻再看，卻忽然明白，漂亮有時候會擋住人。
林闕只寫一根敲在膝蓋上的手指，就讓沉默有了重量。
手機震了一下。
青藍大群里，陳嘉豪在柳作卿發的消息後面發來兩個字。
【走吧。】
唐荷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十分。
她拿起手機，點開文淵閣APP。
本屆鯤鵬青年獎的公眾閱讀入口就掛在首頁，頁面中央，倒計時還在跳。
3小時49分58秒。
作品還鎖著。
評論區還沒開。
可外面的風，已經颳了一整夜。
「遊客式採風。」
「根基太淺。」
「拔苗助長。」
「網文讀者看不懂純文學。」
這些詞像提前埋好的釘子，等著中午十二點之後扎進每一個作品頁面。
唐荷退出頁面，把手機放進口袋，穿上外套。
今天所有青藍學員都會去文學院小報告廳。
他們要守著各自的作品。
也要等第一個真正點進來的陌生讀者。
推門前，唐荷看了一眼窗外。
京城的天灰沉沉的。
雲層壓得很低。
看不見太陽。
她卻忽然覺得沒那麼怕了。
他們在戈壁、城中村、老廠區、農貿市場裡熬出來的字，就在那裡。
那些字不會因為幾篇文章，幾條評論，憑空消失。
樓層電梯間裡，林闕已經到了。
他背著電腦包，站在電梯門前，神色很平靜。
許長歌從房間裡出來，手裡夾著一個黑色文件夾。
他走到林闕身邊，站定。
兩人誰都沒有急著說話。
電梯門開。
他們走進去，按下負一層。
宿舍區和文學院之間有一條地下連廊，平時走的人少，今天反倒清靜。
金屬廂壁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許長歌忽然開口：
「你昨晚睡了多久？」
「還行。」
「還行？還行是多久？」
「七個小時。」
許長歌沉默了一下。
林闕看他。
「你呢？」
「三點醒了一次。」
「看了會兒論壇。」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有一層淡淡的青黑。
林闕收回視線。
「今天會很長。」
許長歌看了看林闕，然後點了點頭。
電梯停下。
門緩緩打開。
兩人穿過地下連廊，往文學院走去。
早上八點的清北校園還算安靜。
偶爾有學生迎面走來，認出林闕後腳步頓了頓，又很快移開視線，沒有上前打擾。
林闕知道，十二點之後，青藍這三十個人的安靜日子，會被徹底推遠。
他們的名字。
他們的作品。
他們在泥水、風沙、油煙和鐵鏽里熬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會被推到全國人的眼前。
有人會喜歡。
有人會罵。
這條路，是他們自己選的。
林闕走出連廊，抬頭看向東邊。
厚雲背後，有一小片天色稍亮。
太陽還沒出來。
但它在那裡。
與此同時。
環宇出版集團總部，技術部。
五十台電腦排成五行十列。
屏幕上跳動的，並非鯤鵬獎真正後台，而是環宇自建的輿情監測面板和開放平台回傳數據。
陳默站在最前排，手裡拿著對講機。
林薇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陳總，矩陣帳號已經完成預檢。第一批八千個號暫時沒有觸發異常，十二點整，可以分批入場。」
陳默問：「評論內容確認一遍。」
林薇語速很穩。
「第一批三百條種子評論。」
「關鍵詞覆蓋：根基太淺、像採風報告、拔苗助長、看不進去。」
「第一批五十條，只留短評。」
「第二批兩百條，補充理由。」
「第三批五十條，掛楚鵬書長評連結，把話題引回遊客式寫作。」
陳默點頭。
「明白。」
對講機里停了兩秒。
林薇又說。
「趙總剛來過電話。」
「他說，今天的目標，不是非壓死他們。」
陳默抬起眼。
林薇一字一句道。
「是讓所有人親眼看見，青藍在數據層面有多弱。」
通話結束。
陳默放下對講機，轉身看向那五十塊屏幕。
倒計時還在跳。
3小時42分11秒。
他走到主控台前，打開宣發部共享的加密文件夾。
裡面存著沈江平團隊提前授權的參賽作品預覽資料。
標題：《津城三兩事》。
現實主義長篇。
故事聚焦九十年代國企改革浪潮中，一座小城紡織廠里幾代工人的命運。
作品簡介寫得很滿。
【本作耗時三年打磨，先後採風七次，採訪對象超過兩百人。】
【從車間主任到擋車工，從退休老幹部到下崗女工，每一個人物都有原型，每一處細節都有出處。】
陳默繼續往下翻。
創作手記最後一段，語氣更漂亮。
【我始終相信，文學不是精英的自我感動，而是與普通人心靈相通的橋樑。】
【這部作品，獻給所有在時代浪潮中默默前行的人。】
陳默合上文件。
沈江平這次確實有準備。
題材不輕。
材料也厚。
單拎出來，足夠進入評審視野。
可環宇今天要的，遠遠不止「被認真閱讀」。
他們要在讀者翻開第一頁之前，把勝負先寫進數據里。
今天，作品只是擺在台前的名義。
真正被推上桌的，是入口，是熱度，是一套提前寫好的讀者反應。
陳默重新拿起對講機。
「各組注意，倒計時進入最後三小時。」
「所有帳號開始預熱。」
「先瀏覽首頁，隨機收藏三到五部作品。」
「青藍的頁面也要點。」
「停留時間控制在二十秒到四十秒之間，別做得太乾淨。」
「十二點整，按任務詞切換評論。」
對講機里傳來一連串回應。
「收到。」
「收到。」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