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
陳嘉豪猛地推開椅子,聲音在機房裡炸開。
「那些複製粘貼的差評,停了!」
清北文學院機房裡,三十台電腦同時亮著。
從上午調試系統到下午四點半,屏幕的冷光已經照了八個多小時。
可真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是中午十二點之後的四個半小時。
公眾閱讀通道一開,差評就像提前排好隊一樣衝進來。
遊客式採風。
清北造神。
天才人設。
消費苦難。
一條接一條,句式整齊,語氣鋒利。
唐荷盯著自己的《市集》,手指一直壓在滑鼠上。
柳作卿上午說過,不看榜,不碰評論區,相信自己寫下的字。
可到了這個時候,誰還能完全忍住?
她看見有人罵她。
「外地學生蹲幾天早市,就敢寫攤販的一輩子。」
她看見丹伊的《南方的雨季》被罵「賣慘」。
許長歌的《曠野上的規矩》被罵「世家少爺去戈壁打卡」。
最狠的,還是林闕的《秦腔》。
從十二點零一分開始,《秦腔》的評論區就沒有安靜過。
那些帳號根本沒有讀正文。
他們說不出老趙是誰。
說不出那台舊車床為什麼要被推回廠房。
說不出碑前那隻一下下敲著膝蓋的手,到底壓著什麼。
他們只會反覆刷同一套話。
「清北包裝。」
「短期採風。」
「現實主義濾鏡。」
陳嘉豪坐在林闕後排,已經憋了整整四個小時。
他那篇《市聲》也被罵得很難聽。
「富二代體驗生活。」
「把煙火氣當調料。」
「聽幾聲吆喝,就覺得自己懂人間。」
換成平時,他早就擼袖子開懟。
今天他硬生生忍住了。
林闕說過,別替讀者吵架。
柳作卿也說過,作品開放之後,讓讀者自己讀。
可陳嘉豪越看越憋。
尤其是《秦腔》。
那些真實留言剛冒頭,底下立刻跟來十幾條嘲諷。
誰說「值得讀完」,誰就被圍。
誰提老趙,誰就被扣帽子。
誰說自己家裡也有老工人,誰就被罵「代入式感動」。
林闕坐在第二排中間。
他的屏幕停在《秦腔》後台。
熱度榜上,《秦腔》只比同組大多數作品靠前一點。
評論數一路暴漲。
負面占比高得嚇人。
可有效閱讀完成率,正在一點一點往上爬。
一點到兩點,三成多漲到五成。
兩點到三點,漲到六成。
三點半之後,漲幅慢了下來。
水軍壓得太狠。
很多剛點進來的讀者,會先被前排差評勸退。
林闕看著那些被壓到後面的真實留言,手指始終沒有動。
他旁邊開著一個空白文檔。
裡面只有兩行字。
【真實閱讀記錄。】
【真實讀者留言節點。】
他在等。
越到這種時候,作者越不能急著替作品講話。
讀者真正翻完一頁,比作者解釋一萬句都有用。
下午四點二十八分。
陳嘉豪的評論流還在滾。
同樣的詞。
同樣的句式。
同樣的譏諷。
他已經看得快麻木了。
可下一秒,屏幕忽然空了一拍。
三秒。
五秒。
十秒。
那批整齊刷新的負面短評,沒有繼續出現。
陳嘉豪愣住。
他以為電腦卡了,立刻刷新頁面。
頁面重新加載。
評論區還在動。
滾上來的內容卻變了。
「別被前排差評騙了,這篇一定要讀完。」
「老趙推車床那段,我看完緩了好久。」
「作者寫的那種守著舊廠房的勁兒,太扎人了。」
陳嘉豪呼吸停了一瞬。
他又刷新了一次。
那些熟悉標籤依舊沒有回來。
最後一批覆制短評的刷新時間,停在四點二十八分四十一秒。
往後,再沒有新的帳號接力。
陳嘉豪一把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椅腳划過地面,聲音刺得人心頭一跳。
「停了?!」
「他們真停了!」
這一嗓子把整個機房砸醒了。
唐荷最先回頭。
許長歌從座位上站起。
丹伊摘下耳機。
前排幾個學員也圍了過來。
陳嘉豪指著屏幕,嗓門壓都壓不住。
「快看!水軍停了!」
「那些複製粘貼的罵聲,全停了!」
幾個人湊到他身後。
屏幕上,《秦腔》的評論區正在重新排序。
前排那些整齊差評還掛著。
可沒有新的號繼續往下砸,它們開始被真實讀者一點點沖開。
點讚數在漲。
回複數在漲。
收藏提示也開始跳。
一條被壓在第七頁的長評,硬生生被點讚頂穿差評,衝進了熱評區。
陳嘉豪盯著那條評論,聲音發緊。
「你們看這個。」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出來。
「把一個時代的骨氣寫活了,作者懂那片土地上的隱忍與堅守。」
機房裡一下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那條熱評。
【我家在老工業區,小時候見過很多老趙這樣的人。】
【他們不擅長表達,也不喜歡把苦掛在嘴上。】
【廠牌摘下來的那天,有人哭,有人罵,有人喝醉,也有人回家把工作服疊好,第二天照樣去門口站一會兒。】
【《秦腔》最好的地方,在於作者把那個無人在意的時代骨氣寫活了。】
【作者懂那片土地上的隱忍與堅守。】
下方回複數還在跳。
四百八十七。
五百二十一。
五百九十三。
每刷新一次,數字都往上躥。
新的留言不斷湧出來。
「我爺爺以前在礦上,性格和老趙差不多,很多話都不講,臨走前還惦記礦燈。」
「剛讀完,回來為之前跟風道歉。」
「前面那些罵的人,真的看正文了嗎?」
「這篇如果都叫遊客式採風,那我真想知道他們眼裡的現實主義長什麼樣。」
陳嘉豪念不下去了。
他把屏幕往眾人面前推,嗓子有些啞。
「看見沒?」
「真讀者出來了。」
唐荷捂住嘴,肩膀輕輕發顫。
她剛才一直強撐著。
這幾個小時裡,她看著自己的作品被罵,看著同伴被罵,看著林闕的《秦腔》被圍攻。
她什麼都不能做。
現在,那些被壓住的聲音終於重新冒出來。
像有人把壓在胸口的石頭搬開了一塊。
許長歌沒有停留太久。
他轉身回到座位,點開自己的後台。
刷新。
《曠野上的規矩》的有效閱讀完成率,從百分之三十二升到百分之四十一。
收藏轉化率從百分之五點六,跳到百分之九點二。
評論區里,那些「世家少爺打卡戈壁」的短評也停了。
新的留言開始往上走。
「他寫的是一個被規矩養大的人,第一次承認自己會失控。」
「許長歌這一篇,比扶之搖時期狠多了。」
「前面慢,讀到三分之一後,勁兒全上來了。」
許長歌看著那幾條評論,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沒有開口。
可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從甘省回來以後,他很少提戈壁里的經歷。
那隻黑色文件夾里夾著很多沙粒。
他回來改稿的幾晚,幾乎沒有睡過整覺。
現在,終於有人讀到了那顆沙粒。
許長歌抬頭,看向第二排中間的林闕。
林闕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仍停在《秦腔》後台。
許長歌卻很清楚。
如果沒有林闕一次次讓他們穩住,等讀者真正點進正文,青藍這三十篇作品,今天很可能會被那片噪聲徹底蓋住。
丹伊也點開了自己的頁面。
《南方的雨季》原本被「賣慘」「混血標籤」刷滿。
現在,一篇長評被頂到了熱評第一。
標題很短。
【他寫懂了被擠在人群里的孤獨。】
丹伊盯著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緊。
長評正文裡,讀者寫道:
【我住過城中村。】
【那裡沒有安靜。隔壁吵架,樓下炒菜,巷口電動車喇叭,雨棚落水的聲音,一天到晚停不下來。】
【很多人以為熱鬧能治孤獨。】
【這篇寫得最準的地方,是熱鬧也會把人隔開。】
【丹尼爾說自己住在三樓305,那段我看得很難受。】
【他沒有回答哪國人。】
【他只回答了門牌號。】
【因為他想要一個具體的位置。】
【可別人問的,一直是他的血統。】
丹伊讀到這裡,低下頭。
他沒有說話。
陳嘉豪湊過去看了一眼,原本想喊兩句,又硬生生壓住。
他拍了拍丹伊的肩。
「哥們,你這篇也起來了。」
丹伊抬頭,聲音很低。
「有人讀懂了。」
陳嘉豪用力點頭。
「讀懂了。」
機房裡的氣氛開始變了。
剛才那種長時間壓在胸口的沉悶,被一條條真實留言掀開。
袁寧寧那邊也傳來聲音。
「我的評論區也變了。」
她盯著屏幕,眼圈微紅。
「有人在討論禮教里的沉默成本。」
「他們記住了我第三章那個小人物的名字。」
唐荷也刷新了自己的後台。
《市集》的有效閱讀人數正在上漲。
一條新評論停在前排。
「唐荷寫的是凌晨市集裡被吆喝聲蓋住的苦日子。前面罵她蹲點打卡的人,至少先讀到第六節。」
唐荷看了很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第六節。」
她聲音很輕。
「真的有人讀到了第六節。」
青藍大群也重新活了過來。
【我的差評停了。】
【我這邊也是。】
【有效閱讀在漲。】
【收藏也在漲。】
【我剛看到一個讀者把我文里第三章的小人物名字記住了。】
【他們真的在讀。】
【林闕說得對啊,就該等讀者。】
一條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這些年輕人壓了四個多小時的情緒,終於有了落點。
有人揉眼睛。
有人低頭笑。
有人靠在椅背上,把拳頭抵在額頭前。
陳嘉豪最誇張。
他繞著機房走了一圈,挨個擊掌。
「起來了!」
「都起來了!」
「我就說,咱們那一個月沒有白熬!」
他轉頭看向林闕。
「闕爺,你看見沒?」
「《秦腔》下面那條熱評已經兩千贊了!」
林闕終於抬頭。
陳嘉豪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秦腔》熱評第一的點讚數還在漲。
下面的回覆,已經蓋過了早些時候那些差評。
「造夢師讀者路過,讀完《秦腔》回來只想說一句,自己讀,自己判,這句話真沒說錯。」
陳嘉豪看到這條,眼睛頓時亮了。
「造夢師讀者也來了!」
有人立刻接話。
「開始回流了。」
「紅果網那邊有人開帖,標題叫《別吵了,先讀秦腔》。」
「文學論壇也在轉孫啟明的長帖。」
唐荷一怔。
「孫啟明?」
許長歌已經點開另一個頁面。
「上一屆鯤鵬獎第二名。」
他把頁面投到機房大屏上。
文學論壇首頁,一篇新帖正在被瘋狂頂高。
發帖人:孫啟明。
標題:《請把正文讀完,再給這些年輕人判卷》
帖子內容很長。
孫啟明先承認自己也是本屆參賽者。
隨後,他逐段分析了《南方的雨季》《曠野上的規矩》和《秦腔》。
寫到《秦腔》時,他的措辭格外重。
【林闕最強的地方,在於他敢退。】
【很多作者寫時代,會把人物推到台前哭喊。】
【《秦腔》把鏡頭留給雨、舊廠房、車床和老趙那隻敲在膝蓋上的手。】
【老趙的沉默,承擔了整篇作品最重的東西。】
【那是人物被時代反覆磨損後,留下的最後一塊硬處。】
【我不認識林闕,也沒有理由替他站台。】
【我只說一句。】
【以參賽者的身份說,《秦腔》值得被認真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