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宇集團頂層電梯門打開時,天色已經全黑。
走廊里沒有聲音,燈光打在地面上,冷白色,一道一道。
走廊盡頭那扇厚重實木門透著一道燈縫,光是暖的,把四周的冷壓得更重。
下午,趙之章只丟下一句「矩陣停了」,便帶著助理離開,
連一個解釋的眼神都沒給沈江平。
沈江平在技術部又站了將近二十分鐘,
屏幕上的數據一直在動。
《秦腔》的完成率不斷上漲。
陳默始終盯著主屏,幾名技術員低頭敲鍵盤,連餘光都避開了他的方向。
終於,他沒辦法再待下去了,奪門而出。
整個下午,
他把矩陣、評委、輿論和作品數據全都想了一遍,
但越想,心裡越沉。
直到剛才,他才接到趙之章助理的通知趙總回來了。
沈江平停在門前,調整了兩次呼吸,推門進去。
趙之章坐在長桌遠端,手邊的茶湯顏色暗沉。
他沒有抬頭。
「來了。」
「趙總。」
沈江平在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您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不是我。」
沈江平臉上繃了一下。
趙之章這才把文件放下,抬頭看他,語氣很平。
「老爺子親自發的話。」
沈江平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老爺子」是誰。
趙建庸。
環宇集團創始人,趙之章的父親,
當年從作協體系里退出來後,一手把環宇推成了國內出版巨頭。
三年前,他退到幕後。
雖然集團日常業務不再過問,
可只要他開口,環宇上下沒有人敢當耳旁風。
沈江平坐下時,指節已經繃緊。
「他老人家為什麼會管這件事?」
趙之章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京城的夜色壓在玻璃外,主幹道的車流還在亮,整座城市像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知道《平凡的世界》在歐洲賣到什麼程度了嗎?」
沈江平眉心一動。
「知道,好像上了幾個國家的榜。」
趙之章轉身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七個國家,實體書榜單全部登頂。」
沈江平放在膝上的手,瞬間收緊。
趙之章走回長桌旁,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已經不是書賣得好的問題。」
「它現在是華夏當代文學出海最漂亮的樣本之一。」
「海外版權部、作協、幾家重點渠道,全在盯。」
趙之章的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重。
「老爺子的意思很清楚。」
「誰在這個時候玩髒的,坑的就不只是一個鯤鵬獎,也不只是你沈江平。」
「整個環宇,都可能被拖下水。」
沈江平的手背上,青筋慢慢鼓了起來。
他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了,心裡那股火才更悶。
見深。
這個名字,他早就聽過太多次。
《解憂》、《擺渡人》他看過。
《平凡的世界》他也通讀過。
關於見深的手腕、脾氣、眼光,圈子裡更是傳得越來越邪。
在沈江平過去的判斷里,見深再強,也只是作品層面的強。
他從沒真正把這個名字,和海外版權、出版渠道、官方樣本放在同一張桌上。
可現在,那本書衝進歐洲暢銷榜。
一旦它被列進重點版權輸出樣本,誰敢在這個時間點攪渾水,誰就會被所有人盯住。
沈江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
苦味直往舌根壓。
「老爺子說沒說多久?」
趙之章重新坐下。
「沒有具體時間。」
「那是什麼意思?」
「至少等鯤鵬獎評審走完。」
沈江平閉了閉眼。
公眾開放日、覆核、複賽名單、終評。
加起來差不多三個星期。
這三個星期里,矩陣不能動。
外部帳號也要沉下去。
接下來,他只能把《津城三兩事》赤裸裸地交給讀者。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下午技術部大屏上的數據,又一次壓回腦子裡。
《秦腔》的有效閱讀完成率在漲。
真實評論在漲。
《津城三兩事》的熱度還掛在前面,可讀者停留時長已經露了底。
那道裂縫,正在一點點被扯開。
沈江平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聲音很悶。
「趙總。」
他抬起頭。
「你之前說過,評委資源還有餘地。」
趙之章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
沈江平把話挑明。
「矩陣停,我認。」
「輿論線收,我也認。」
「可評委那邊,你得告訴我,我們鋪進去的關係還算不算數。」
趙之章嘆了口氣。
「算。」
沈江平眼神剛動,趙之章下一句話已經壓了下來。
「前提是,你的文章要撐得起他們開口。」
沈江平臉色微僵。
「關係只能往前推半步。」
趙之章語氣冷靜,
「但文本撐不起那半步,評委席上每一句偏向你的話,都會變成把柄。」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里的空氣更沉。
沈江平沒有反駁。
他知道趙之章說得對。
評委也需要理由。
一個足夠體面的理由。
如果《津城三兩事》繼續被《秦腔》的完成率壓住,
如果真實讀者的反饋繼續往林闕那邊倒,
評委席上再有人替他說話,也會變得刺眼。
沈江平把手收回去。
「我明白了。」
趙之章沒有繼續談評委,反而從文件夾最底下抽出一份報表,推到沈江平面前。
「真正麻煩的,還在這裡。」
沈江平接過來,視線往下掃。
報表做得很細。
參賽作者來源、過往發表平台、出版社合作記錄、徵文活動經歷,全被拆成了幾類。
其中一塊橙色區域格外刺眼。
橙色標註旁寫著一行字:
鯤鵬報名作者中的新潮系痕跡。
沈江平翻到下一頁。
一個數字跳進眼裡。
百分之二十八。
沈江平盯著那個數字,許久沒有開口。
「將近三成?」
趙之章點頭。
「這還只是能查到明確痕跡的。」
「而且其中有十一個新人,今年第一次參加鯤鵬獎,初審實時排名全在四十名以內。」
「他們有的參加過新潮徵文,有的進過新潮新人培養計劃。」
趙之章指尖壓住報表。
「這批人不是散兵。」
「他們提前有過訓練場。」
沈江平的眼神沉了下去。
鯤鵬獎初審最終只留六十人。
十一個新人擠進前四十,意味著一批原本穩穩占位的老參賽者,會被硬生生頂出去。
這已經超出扶新人的範疇。
新潮提前搭好訓練場,再把一批新人送進了成人文壇的正式賽場。
沈江平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裡面,就算沒有見深親自落子,也一定有他的影子。」
趙之章沒有否認。
他只是把茶杯轉了半圈。
「圈子裡都說王德安管著新潮的門面。」
趙之章指腹壓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可真正拍板的人,一直沒坐到台前。」
沈江平手指敲了敲報表邊緣。
「新潮能在一年多時間裡,從蘇省一家中型出版社做到現在這個體量。」
「王德安有執行力,可單靠他,撐不起這種跨度的布局。」
趙之章把報表翻回橙色標註那頁。
「如今蘇省第一出版社,新潮算是已經坐穩了。」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接受的事實。
「新潮背後那個人,不管是不是見深,都不是好惹的。」
沈江平把報表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百分之三十八。
訓練場。
新人種子。
新潮。
見深。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不斷碰撞。
他原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被青藍計劃推到台前的年輕作者。
後來,他發現林闕背後站著青藍計劃,站著戴盛宗,站著清北文學院。
再後來,造夢師一條微博,把真實讀者從網文圈喊進了鯤鵬獎。
現在,趙之章又把新潮這張網攤在他面前。
沈江平忽然意識到,自己踩進去的,根本不是一場普通青年文學獎的爭奪。
這是出版格局在換血。
而他,正好站在舊秩序被撞開的門口。
趙之章看著窗外,聲音低了下去。
「新潮已經坐到桌邊了。」
他頓了頓。
「信榮那邊,恐怕也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