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作卿拿起第一份匿名稿,放進講台旁的掃描台。
光幕隨即亮起,一份排版整齊的文檔鋪展開來。
標題欄只有一個編號:D-3。
正文從第一段開始緩緩向上滾動。
故事落在一座被大雪封住的西北小鎮。
郵局年前停了業,門上的營業時間被風吹掉一半,只剩那塊褪色的藍牌還掛著。
老頭每天坐在門檐下,替鎮民寫幾行家書,靠一支禿筆和半瓶墨水掙些零錢。
題材選得穩,文筆也乾淨。
前三段的節奏控制得不錯,環境交代簡潔,人物出場不拖沓。
光幕上的文字繼續滾動。
到第五段,老頭替一個進城打工的年輕人寫信。
年輕人說不出想對家裡說什麼,老頭就問他。
「你最想讓你媽知道的是哪一件事?」
年輕人想了半天,說:
「告訴她,我胖了。」
老頭提筆寫:兒在外一切安好,入冬添了五斤。
這一筆落得漂亮。
教室里有幾個人的呼吸節奏變了。
蘇慕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
文本繼續往下走。後半段寫老頭年三十一個人坐在郵局門口,替自己寫了一封沒有收件地址的信。
信的內容沒有展開,只寫了他把信疊好放進左邊口袋,起身回家。
全文三千八百字。
光幕停住。
「D3。」
柳作卿放下稿紙,轉身面向學員。
「這篇的起手很紮實。代寫家書這個切入點選得聰明,用一個職業把人物和環境同時立住,省了大量交代性的廢話。
中段那個『胖了五斤』的細節也有重量,老頭替別人寫信時能找到真話,替自己寫信時卻連收件地址都沒有。
這個反差本身就是一篇好文章的種子。」
他停了一下。
「但這篇有一個要命的問題。」
蘇慕白接過話。「結尾。」
柳作卿點頭。
「結尾的『沒有收件地址』太工整了。
它是一個好設計,但不是一個好結局。
你把伏筆收得嚴絲合縫,讀者讀完會覺得『巧』,但不會覺得『巧妙』。」
他看向全場。
「技巧和力量之間的那條線,你們必須學會走。
結構越工整,情感的出口就越可能被堵住。
讀者的心被你牽到最高點了,可你交出來的終點是一個巧妙的句式,他的疼就被句式的漂亮給化解了。」
蘇慕白補了一句:
「想讓疼留下,別急著替人物把疼解釋完。
文章收住了,人物還得繼續過日子。」
崔問低頭查看後台。
「發布四分鐘,閱讀人數五萬七千六百。完讀率百分之七十八。」
他把平板轉向眾人。
「平台首批預約用戶里,高校教師和出版社從業者占了兩成,作協會員、文學社團成員和長期付費讀者占了大半。評論區的專業度有參考價值。」
屏幕上排著三條熱評。
「前面像一封慢慢展開的家書,最後收得太利落。」
「我爺爺以前也給鄰居寫信,『胖了五斤』很像真實的人話。」
「看得出作者在有意安排回收,不過技巧蓋過了人物。」
教室里靜了片刻。
第三排靠右的鐘恆遠抬手扶了扶眼鏡。
他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寫下去。
上學期結課時,蘇慕白評價他的稿子「骨架端正,缺少血肉」。
整個寒假,他刪掉開頭兩頁,把人物動作往前提,又補了幾處生活細節。
稿子的筋骨終於站穩,情緒出口卻被他收得太緊。
柳作卿沒有多停留。
「下一篇。」
光幕刷新。
編號:B-7。
標題欄依舊空白,正文直接開始。
這一篇寫的,是京城一間藏在胡同深處的舊書房。
故事發生在一個初雪的午後。
一位老手藝人正修復一本被水泡過的舊族譜。
客人是個年輕人,只要求把散頁重新裝訂,保留所有水漬和霉斑。
手藝人問他為什麼不進行去霉和修復。
年輕人說:
「這是我爺爺當年從老家背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水漬是路上落的雨,霉斑是地下室長的潮。
它們都在,我爺爺才算沒走遠。」
文字的節奏和D-3截然不同。
D-3克制而精巧。
B-7卻寫得極慢,句子簡短,段落間留白很寬。
手藝人處理書頁時,有整整三行只寫手的動作。
指腹拂過紙上乾涸的水漬,用鑷子輕輕揭開粘連的紙頁,再用毛筆刷去邊緣的浮塵。
沒有一個字解釋他在想什麼。
但那份小心翼翼,比任何心理描寫都沉重。
林闕看完前半段,認出了這篇稿子的氣息。
許長歌。
那個推了四版、每天只寫四百字的人,最終把所有多餘的東西砍掉了。
光幕上的文字繼續滾動。
後半段,手藝人裝訂完族譜,在扉頁的破損處發現了一小片被壓平的乾花瓣,顏色早已褪盡。
他沒有聲張,用薄紙將花瓣隔開,再將封面重新壓實。
全文兩千九百字。
柳作卿拿起稿紙,翻看了一遍,放下。
「B-7。」
他看向蘇慕白。
蘇慕白從椅子上直起身。
「這篇,上學期交上來,我會給『端正』兩個字。」
他停了一下。
「這學期,我換一個詞。」
「沉穩。」
教室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蘇慕白繼續說:
「處理書頁那三行只寫手的動作,沒有一個字寫手藝人的想法。
可是讀完那三行,你什麼都知道了。
他在和一段逝去的時光對話。紙上的水漬是對話,指尖的停頓是沉默。」
他看了一眼許正青。
許正青端著茶杯,點了一下頭。
柳作卿補了最後一個評價。
「這篇目前最明顯的問題,是人物的厚度還差一層。
老手藝人寫得夠好,可客人太薄了。
他為什麼選擇這個時間點來修復這本族譜?
背後的動機,文里只給了引子,沒落到實處。
這層關係如果補上,全文會再沉一截。」
崔問翻了翻平板。
「上線六分鐘,閱讀人數八萬四千。完讀率百分之八十九。」
許長歌點點頭,立馬拿出筆在紙上寫了什麼,然後又停住。
他的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
但林闕注意到,他擱在筆記本上的左手,指腹慢慢鬆開了。
「每天四百字,沒白磨。」
林闕壓低聲音。
許長歌偏過頭:
「結尾還是差一層。
我在寫的時候也猶豫過,最後選了留白,現在看來,留多了。」
「留白和逃避,有時候就差一個段落。」
許長歌極輕地笑了一下。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光幕上又陸續展示了四篇匿名作品。
題材跨度很大。
有寫西南邊境趕馬人的,有寫城市地鐵里拾荒老人的,有寫漁村最後一艘木船的,
還有一篇寫了一個在菜市場賣豆腐的聾啞女人。
每一篇的水準都比上學期高出一截。
這些天才們不再端著了,筆尖開始往下扎。
但導師們的點評也愈發犀利,每次落刀都切在暗處。
外界的反應也在同步升溫。
崔問的平板上,每刷新一次,後台數據就跳一截。
清北文學院的閱評平台上線不到一小時,註冊人數破了十二萬。
文淵閣、貼吧、微博的所有文學板塊都被「青藍」刷屏。
評論區的討論量每五分鐘翻一倍。
但最常見的帖子標題只有一句話。
「哪一篇是林闕的?」
這條帖子下面,擠了上千條回復。
「B-7寫得最沉,風格像《秦腔》那種克制的路子,我賭這篇是林闕。」
「不對吧,林闕上學期寫的是底層敘事,這學期如果還寫同類題材,泰斗們反而不會太興奮。我覺得林闕會換賽道。」
「別猜了,等著看就行。你們不覺得,越好的那幾篇,導師點評時語氣越平穩嗎?真到了林闕的稿子,那反應絕對不一樣。」
「同意樓上。柳教授上學期讀《台階》的時候,全場都安靜了。等那個級別的沉默出現,答案自然就來了。」
文淵閣論壇上,幾個常駐的書評人也坐不住了。
一個ID叫【持燈人】的評論家發了實時長帖。
標題:「青藍第二期首課實錄:天才們的寒假成績單。」
帖子一邊更新一邊分析。
「目前展示了六篇。整體水準遠超預期。但最好的那篇B-7,哪怕放在微光獎里,也只能說『穩』。」
「林闕的還沒出來嗎?」
「等著。」
貼吧、微博、知乎,所有文學類話題板塊都被「青藍首課」占滿了。
熱搜榜第三位,「青藍匿名拆稿」。
第七位,「林闕新作」。
第十一位,「鯤鵬金獎的寒假作業」。
三個話題的討論走向完全一致:所有人都在等。
教室里的學員們感受不到外界的熱浪,卻能感受到講台上五位導師越來越重的目光。
柳作卿從講桌上拿起下一份稿紙。
他翻開第一頁。
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那疊紙整齊地合上,重新放回桌面。
這個動作非常細微。但坐在第二排的林闕看得很清楚。
柳作卿翻開稿紙的時候,視線在標題上多留了將近兩秒。
然後他合上,整理了一下呼吸,才重新抬頭。
收稿的時候,柳作卿看每一份作品,翻開到放下,最多停頓半秒。
這次他停了兩秒。
林闕知道原因。
在座所有人里,只有柳作卿提前讀過全部稿件。
這意味著柳作卿已經知道每一篇稿子寫了什麼。
「各位。」
柳作卿的聲音和之前六篇不太一樣。
音量沒變,語速沒變,但底下墊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坐在講台側方的蘇慕白抬起了眼。
許正青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崔問的手指擱在平板邊緣,沒有划動。
戴盛宗靠在椅背上,雙手依舊交疊,但拇指的位置換了一下。
「下一篇。」
柳作卿把稿紙放上掃描區。
光幕亮起。
編號:S-1。
正文區域的上方,標題欄里跳出三個字。
安安靜靜的三個字。
可它們落在光幕上的那一瞬間,整間教室的氣壓陡然變了。
《竹林中》。
教室里,柳作卿站在講台中央。
他的右手按在「播放全文」的控制項上,還沒有按下去。
他轉頭看了蘇慕白一眼。
又看了許正青一眼。
兩位老人都沒有說話。
可他們的呼吸,在林闕的注意力範圍內,同時淺了一度。
下一秒,柳作卿的手指落下。
光幕上,《竹林中》的正文展開。
可第一行字出現的瞬間,教室里就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是啊,那個男人確實是我殺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