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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竹林中》

2026-08-26 02:33:55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柳作卿拿起第一份匿名稿,放進講台旁的掃描台。

  光幕隨即亮起,一份排版整齊的文檔鋪展開來。

  標題欄只有一個編號:D-3。

  正文從第一段開始緩緩向上滾動。

  故事落在一座被大雪封住的西北小鎮。

  郵局年前停了業,門上的營業時間被風吹掉一半,只剩那塊褪色的藍牌還掛著。

  老頭每天坐在門檐下,替鎮民寫幾行家書,靠一支禿筆和半瓶墨水掙些零錢。

  題材選得穩,文筆也乾淨。

  前三段的節奏控制得不錯,環境交代簡潔,人物出場不拖沓。

  光幕上的文字繼續滾動。

  到第五段,老頭替一個進城打工的年輕人寫信。

  年輕人說不出想對家裡說什麼,老頭就問他。

  「你最想讓你媽知道的是哪一件事?」

  年輕人想了半天,說:

  「告訴她,我胖了。」

  老頭提筆寫:兒在外一切安好,入冬添了五斤。

  這一筆落得漂亮。

  教室里有幾個人的呼吸節奏變了。

  蘇慕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

  文本繼續往下走。後半段寫老頭年三十一個人坐在郵局門口,替自己寫了一封沒有收件地址的信。

  信的內容沒有展開,只寫了他把信疊好放進左邊口袋,起身回家。

  全文三千八百字。

  光幕停住。

  「D3。」

  

  柳作卿放下稿紙,轉身面向學員。

  「這篇的起手很紮實。代寫家書這個切入點選得聰明,用一個職業把人物和環境同時立住,省了大量交代性的廢話。

  中段那個『胖了五斤』的細節也有重量,老頭替別人寫信時能找到真話,替自己寫信時卻連收件地址都沒有。

  這個反差本身就是一篇好文章的種子。」

  他停了一下。

  「但這篇有一個要命的問題。」

  蘇慕白接過話。「結尾。」

  柳作卿點頭。

  「結尾的『沒有收件地址』太工整了。

  它是一個好設計,但不是一個好結局。

  你把伏筆收得嚴絲合縫,讀者讀完會覺得『巧』,但不會覺得『巧妙』。」

  他看向全場。

  「技巧和力量之間的那條線,你們必須學會走。

  結構越工整,情感的出口就越可能被堵住。

  讀者的心被你牽到最高點了,可你交出來的終點是一個巧妙的句式,他的疼就被句式的漂亮給化解了。」

  蘇慕白補了一句:

  「想讓疼留下,別急著替人物把疼解釋完。

  文章收住了,人物還得繼續過日子。」

  崔問低頭查看後台。

  「發布四分鐘,閱讀人數五萬七千六百。完讀率百分之七十八。」

  他把平板轉向眾人。

  「平台首批預約用戶里,高校教師和出版社從業者占了兩成,作協會員、文學社團成員和長期付費讀者占了大半。評論區的專業度有參考價值。」

  屏幕上排著三條熱評。

  「前面像一封慢慢展開的家書,最後收得太利落。」

  「我爺爺以前也給鄰居寫信,『胖了五斤』很像真實的人話。」

  「看得出作者在有意安排回收,不過技巧蓋過了人物。」

  教室里靜了片刻。

  第三排靠右的鐘恆遠抬手扶了扶眼鏡。

  他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寫下去。

  上學期結課時,蘇慕白評價他的稿子「骨架端正,缺少血肉」。

  整個寒假,他刪掉開頭兩頁,把人物動作往前提,又補了幾處生活細節。


  稿子的筋骨終於站穩,情緒出口卻被他收得太緊。

  柳作卿沒有多停留。

  「下一篇。」

  光幕刷新。

  編號:B-7。

  標題欄依舊空白,正文直接開始。

  這一篇寫的,是京城一間藏在胡同深處的舊書房。

  故事發生在一個初雪的午後。

  一位老手藝人正修復一本被水泡過的舊族譜。

  客人是個年輕人,只要求把散頁重新裝訂,保留所有水漬和霉斑。

  手藝人問他為什麼不進行去霉和修復。

  年輕人說:

  「這是我爺爺當年從老家背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水漬是路上落的雨,霉斑是地下室長的潮。

  它們都在,我爺爺才算沒走遠。」

  文字的節奏和D-3截然不同。

  D-3克制而精巧。

  B-7卻寫得極慢,句子簡短,段落間留白很寬。

  手藝人處理書頁時,有整整三行只寫手的動作。

  指腹拂過紙上乾涸的水漬,用鑷子輕輕揭開粘連的紙頁,再用毛筆刷去邊緣的浮塵。

  沒有一個字解釋他在想什麼。

  但那份小心翼翼,比任何心理描寫都沉重。

  林闕看完前半段,認出了這篇稿子的氣息。

  許長歌。

  那個推了四版、每天只寫四百字的人,最終把所有多餘的東西砍掉了。

  光幕上的文字繼續滾動。

  後半段,手藝人裝訂完族譜,在扉頁的破損處發現了一小片被壓平的乾花瓣,顏色早已褪盡。

  他沒有聲張,用薄紙將花瓣隔開,再將封面重新壓實。

  全文兩千九百字。

  柳作卿拿起稿紙,翻看了一遍,放下。

  「B-7。」

  他看向蘇慕白。

  蘇慕白從椅子上直起身。

  「這篇,上學期交上來,我會給『端正』兩個字。」

  他停了一下。

  「這學期,我換一個詞。」

  「沉穩。」

  教室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蘇慕白繼續說:

  「處理書頁那三行只寫手的動作,沒有一個字寫手藝人的想法。

  可是讀完那三行,你什麼都知道了。

  他在和一段逝去的時光對話。紙上的水漬是對話,指尖的停頓是沉默。」

  他看了一眼許正青。

  許正青端著茶杯,點了一下頭。

  柳作卿補了最後一個評價。

  「這篇目前最明顯的問題,是人物的厚度還差一層。

  老手藝人寫得夠好,可客人太薄了。

  他為什麼選擇這個時間點來修復這本族譜?

  背後的動機,文里只給了引子,沒落到實處。

  這層關係如果補上,全文會再沉一截。」

  崔問翻了翻平板。

  「上線六分鐘,閱讀人數八萬四千。完讀率百分之八十九。」

  許長歌點點頭,立馬拿出筆在紙上寫了什麼,然後又停住。

  他的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

  但林闕注意到,他擱在筆記本上的左手,指腹慢慢鬆開了。

  「每天四百字,沒白磨。」

  林闕壓低聲音。

  許長歌偏過頭:

  「結尾還是差一層。

  我在寫的時候也猶豫過,最後選了留白,現在看來,留多了。」

  「留白和逃避,有時候就差一個段落。」

  許長歌極輕地笑了一下。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光幕上又陸續展示了四篇匿名作品。


  題材跨度很大。

  有寫西南邊境趕馬人的,有寫城市地鐵里拾荒老人的,有寫漁村最後一艘木船的,

  還有一篇寫了一個在菜市場賣豆腐的聾啞女人。

  每一篇的水準都比上學期高出一截。

  這些天才們不再端著了,筆尖開始往下扎。

  但導師們的點評也愈發犀利,每次落刀都切在暗處。

  外界的反應也在同步升溫。

  崔問的平板上,每刷新一次,後台數據就跳一截。

  清北文學院的閱評平台上線不到一小時,註冊人數破了十二萬。

  文淵閣、貼吧、微博的所有文學板塊都被「青藍」刷屏。

  評論區的討論量每五分鐘翻一倍。

  但最常見的帖子標題只有一句話。

  「哪一篇是林闕的?」

  這條帖子下面,擠了上千條回復。

  「B-7寫得最沉,風格像《秦腔》那種克制的路子,我賭這篇是林闕。」

  「不對吧,林闕上學期寫的是底層敘事,這學期如果還寫同類題材,泰斗們反而不會太興奮。我覺得林闕會換賽道。」

  「別猜了,等著看就行。你們不覺得,越好的那幾篇,導師點評時語氣越平穩嗎?真到了林闕的稿子,那反應絕對不一樣。」

  「同意樓上。柳教授上學期讀《台階》的時候,全場都安靜了。等那個級別的沉默出現,答案自然就來了。」

  文淵閣論壇上,幾個常駐的書評人也坐不住了。

  一個ID叫【持燈人】的評論家發了實時長帖。

  標題:「青藍第二期首課實錄:天才們的寒假成績單。」

  帖子一邊更新一邊分析。

  「目前展示了六篇。整體水準遠超預期。但最好的那篇B-7,哪怕放在微光獎里,也只能說『穩』。」

  「林闕的還沒出來嗎?」

  「等著。」

  貼吧、微博、知乎,所有文學類話題板塊都被「青藍首課」占滿了。

  熱搜榜第三位,「青藍匿名拆稿」。

  第七位,「林闕新作」。

  第十一位,「鯤鵬金獎的寒假作業」。

  三個話題的討論走向完全一致:所有人都在等。

  教室里的學員們感受不到外界的熱浪,卻能感受到講台上五位導師越來越重的目光。

  柳作卿從講桌上拿起下一份稿紙。

  他翻開第一頁。

  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那疊紙整齊地合上,重新放回桌面。

  這個動作非常細微。但坐在第二排的林闕看得很清楚。

  柳作卿翻開稿紙的時候,視線在標題上多留了將近兩秒。

  然後他合上,整理了一下呼吸,才重新抬頭。

  收稿的時候,柳作卿看每一份作品,翻開到放下,最多停頓半秒。

  這次他停了兩秒。

  林闕知道原因。

  在座所有人里,只有柳作卿提前讀過全部稿件。

  這意味著柳作卿已經知道每一篇稿子寫了什麼。

  「各位。」

  柳作卿的聲音和之前六篇不太一樣。

  音量沒變,語速沒變,但底下墊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坐在講台側方的蘇慕白抬起了眼。

  許正青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崔問的手指擱在平板邊緣,沒有划動。

  戴盛宗靠在椅背上,雙手依舊交疊,但拇指的位置換了一下。

  「下一篇。」

  柳作卿把稿紙放上掃描區。

  光幕亮起。

  編號:S-1。

  正文區域的上方,標題欄里跳出三個字。

  安安靜靜的三個字。


  可它們落在光幕上的那一瞬間,整間教室的氣壓陡然變了。

  《竹林中》。

  教室里,柳作卿站在講台中央。

  他的右手按在「播放全文」的控制項上,還沒有按下去。

  他轉頭看了蘇慕白一眼。

  又看了許正青一眼。

  兩位老人都沒有說話。

  可他們的呼吸,在林闕的注意力範圍內,同時淺了一度。

  下一秒,柳作卿的手指落下。

  光幕上,《竹林中》的正文展開。

  可第一行字出現的瞬間,教室里就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是啊,那個男人確實是我殺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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