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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供詞(上)

2026-08-27 11:04:59 作者: 百達不流川

  金陵。

  貝賽思國際學校。

  葉晞坐在琴房最裡面,鋼琴蓋半掀著,筆記本電腦斜斜搭在譜架旁。

  屏幕上開著清北文學院的閱評頁面。

  她是今早七點半就登錄候著的。

  林闕前幾天提過一嘴,說這學期新增了公共寫作模塊,學員稿件會先匿名發布,接受讀者實時評價。

  林闕當時說得輕描淡寫。

  葉晞卻七點半就開了網頁,連琴譜都沒翻。

  八點整她刷新了第一次。

  八點二十八分,頁面終於彈出了第一篇公開稿。

  D-3、B-7,後面又連著刷出四篇。

  她一篇篇看完,指尖始終停在觸控板上。

  間隙,她在評論區刷到鋪天蓋地的同一個問題。

  「哪篇是林闕的?」

  葉晞沒有參與,但心裡有數。

  她在等一種熟悉的壓迫感。

  那種背脊會自己繃緊的感覺。

  九點三刻。

  

  閱評頁再次刷新。

  編號S-1。標題欄跳出來三個字。

  《竹林中》。

  葉晞的第一反應是風景。

  竹林。

  山水。

  或許是一篇寫川蜀或者蘇浙一帶自然景觀的散文體。

  直到她的視線落到正文第一行。

  指尖懸在觸控板上方,整個人沒動。

  屏幕上的文字安安靜靜地躺著。

  【是啊,那個男人是我殺死的。】

  琴房很靜。

  窗外有學生經過走廊,腳步聲和笑聲隔著一層門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葉晞的手慢慢收回膝蓋上,眼睛盯著那行字沒挪開。

  這跟之前六篇的任何一種開法都不一樣。

  沒有環境鋪墊,沒有人物登場背景,沒有氛圍渲染。

  上來就是一句供詞,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直氣壯。

  她往下看。

  屏幕上,正文開始緩緩往下滾。

  頁面的字體換成了仿宋,行距也壓窄了些。

  句子很短。

  半白不白,尾音壓得硬。

  像舊案卷宗里抄出來的供詞。

  行文極度克制,沒有一個多餘的形容詞。

  葉晞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淺了。

  第一份供詞,來自一個山道上的匪首。

  文中稱「多伐」。

  他在某處衙門公堂之上開口,對面坐著的是審訊的縣令。

  供詞以第一人稱展開,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江湖氣。

  【大人,老實跟您說。那天在梓桐嶺的事,確實是我做的。】

  【但那書生的死,可算不到我頭上。】

  背景被幾筆勾出來。

  清末民初,川陝古道,梓桐嶺是蜀北通往漢中的必經山路。

  路窄林密,歷來多匪患。

  多伐自述身份:梓桐嶺一帶的散匪頭目,做的是攔路劫財的買賣。

  他說那天午後在嶺道上截住一對趕路的夫妻,男的是個穿長衫戴方巾的書生,女的是他妻子。

  書生騎著一頭矮騾,妻子坐在騾背上,手裡攥著一把油紙傘。

  多伐的供詞裡,每一句都在往自己臉上貼金。

  【大人,我多伐在嶺上討生活十年。】

  【攔道討飯,也只取過路銀,從不把人往絕路上逼。】

  【傷人命的事兒我更是從不碰。】

  【這一行規矩,問嶺上隨便哪個砍柴人,誰不知道?】

  他說截住這對夫妻之後,原本只打算搜了銀子放人。


  看到書生,自然知道身上不過兩三碎銀,幾匹土布,沒什麼錢。

  可他看見了那女人的臉。

  【大人,我是粗人,不會說漂亮話。】

  【我只能跟您講,那女人坐在騾子上,風把面紗吹開一角,我看了那麼一眼。】

  【就那一眼。】

  【心裡頭那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翻了個底朝天。】

  葉晞讀到這裡,指尖在鍵盤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多伐講自己起了邪念時,用的是「心裡頭那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翻了個底朝天」。

  措辭很粗糙,語感卻真實。

  如果換成漂亮話,這股粗糲勁兒就沒了。

  可這篇偏偏不用。

  它讓一個慣匪用慣匪的方式來表達情慾。

  粗野,直接,沒有美化,也沒有遮掩。

  但恰恰因為不美化,反而讓人信了三分。

  多伐繼續供述。

  他說自己把書生綁在路旁的老柏樹上,然後走向妻子。

  女人掙扎過,木簪還扎進他的手臂。

  多伐只說到這裡,後面幾句被案卷輕輕帶過。

  可葉晞看得懂。

  那片竹林里,已經沒了退路。

  接下來的敘述出現了第一個關鍵轉折。

  多伐說,事後他本來準備走了。

  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女人跪坐在地上,髮髻散了,油紙傘滾在泥里。

  她沒有哭。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被綁在樹上的書生,又轉過來看多伐。

  然後她開口了。

  【她說:你且慢走。】

  【我停下腳。】

  【她說:你毀了我的清白,我也沒法再做人。今日這林子裡有兩個活口,總得少一個。】

  多伐的供詞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接著說。

  【大人,我當時聽了這句話,腦子嗡了一下。】

  【我聽懂了。 她要我和那書生裡頭少一個。 剩下那個,才有資格帶她走。】

  【大人,我多伐一輩子刀口上討飯,什麼場面沒見過。可被一個女人把話撂到臉上,逼我當場選命,我還是頭一回遇上。】

  供詞接著說,多伐解開了書生的繩子。

  把自己的砍刀扔在地上,又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刃遞給書生。

  【大人,我講道義。】

  【要打就光明正大地打,我給他了一把刀,自己拿一把。公平得不能再公平。】

  【那書生拿了刀,他衝過來兩次,兩次都沒砍到我。】

  【大人,我多伐是練家子,他是一介文弱書生,這種架,怎麼打?】

  第三回書生踩到騾繩,身子往前一栽。

  多伐說,他那一刀收不住了。

  他講得太順了。

  順得像早就把這段話在嘴裡磨過很多遍。

  但最後一段,多伐的語氣忽然變了。

  【我殺了那書生,回頭再找那女人。】

  【那女人沒了。】

  【大人,樹林就那麼大,幾十步開外就是嶺道。她跑了。】

  【這樁事,我認。人是我殺的。】

  【但大人得替我分清楚,是她讓我殺的。我只不過照她的意思做了一回選擇。】

  【多伐雖是匪,但也懂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要不是那女人那句話,我提了銀子早走了,這書生現在還好端端騎著他的騾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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