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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人性即兇手

2026-08-29 20:48:22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教室里的空氣凝住了。

  許長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陳嘉豪愣住。

  丹伊的手指在胳膊上收緊了一分。

  林闕繼續說。

  「有沒有可能三個人都沒有撒謊。」

  這句話砸下來,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

  鍾恆遠脫口而出。

  「不可能!三份供詞明顯互相矛盾,怎麼可能都是真的?」

  林闕看著他。

  「矛盾的不是事實。」

  

  他的聲音很穩。

  「矛盾的是他們記住的那部分事實。」

  教室里靜了三秒。

  林闕把這三秒拉得很長。

  「人的記憶不是錄像機,按下播放鍵就能一幀不差地回放。

  你們回憶一下自己做過最丟人的事。

  是不是記著記著,那些細節就變味了?

  本來是你先動手打了人,回憶十遍之後就變成『對方先罵我我才還手』。

  這不是撒謊,是大腦自己給你找台階下。」

  林闕看向許長歌。

  「多伐說是她讓我殺的,他可能真的記得妻子說過類似的話——」

  鍾恆遠打斷:「那他就是在撒謊!」

  林闕搖頭。

  「不,他記得的那句話可能確實存在。

  但那句話到底是你們兩個里少一個,還是求你饒了他,他自己已經分不清了。」

  許長歌的筆尖停住。




  「他只記得,那個女人開了口,他才動了手。這樣一來——」

  他頓了頓。

  「他就不是單純的畜生,而是一個被逼無奈的江湖漢子。」

  許長歌的筆尖停在紙上。

  林闕轉向袁寧寧。

  「真砂說『他的眼神逼我走到了那一步』,她可能真的看見了丈夫嫌棄的眼神。

  但那個眼神到底是嫌棄,還是羞愧,還是絕望,她也分不清了。

  她只記得,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髒了,活不下去了,所以拿起了刀。

  這樣一來,她就不是一個動搖的弱者,而是一個被羞辱到絕境的烈女。」

  袁寧寧的呼吸亂了一拍。

  林闕看向丹伊。

  「書生說『她讓賊人殺我』,他可能真的聽見了妻子求活的話。

  但那句話到底是『替我除了他』還是『求寨主饒命』,他也分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一刻他在妻子眼裡已經是個累贅,一個隨時可以丟掉的東西。

  這樣一來,他就不是一個無能的懦夫,而是一個被妻子背叛、選擇自盡的悲情書生。」

  丹伊的灰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震動。

  林闕環視一圈。

  「三個人,三張臉。

  每張臉上都掛著一塊遮羞布。

  多伐的『義氣』,真砂的『貞烈』,書生的『尊嚴』。」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可遮羞布底下,藏著的全是他們不敢承認的東西。

  多伐不敢承認自己就是個畜生,真砂不敢承認自己那一瞬間動搖過,書生不敢承認自己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成。」

  林闕停了兩秒。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話。

  「所謂的真相,早就被這三個人的臉面殺死了。」

  教室里的同學停止了說話。

  許長歌盯著自己的筆記本。

  上面那些拆解,那些人物關係,在這一刻突然都失去了意義。

  陳嘉豪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丹伊慢慢鬆開了抱著的胳膊。

  唐荷也楞在原地,若有所思。


  鍾恆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失焦了。

  林闕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們剛才的推理,樵夫的動機,騾子的去向,真砂的邏輯裂縫,多重兇手的可能性。

  可這些推理,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他看著這些天才的臉。

  「你們默認三個人里,至少有一個人在撒謊。」

  林闕搖了搖頭。

  「可如果三個人都沒撒謊,如果他們說的都是自己真心相信的版本呢?

  那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沒法破。」

  他頓了頓。

  「因為兇手不是某一個人。」

  「兇手是三個人的臉面。」

  這句話落下來。

  教室里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許長歌如夢初醒般抬起頭。

  他盯著林闕,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

  那是一種被降維打擊後的震撼,又帶著一絲心服口服的痛快。

  陳嘉豪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去!」

  他聲音很大。

  「你這一句話,直接把我腦子裡那十八個版本全推翻了!」

  丹伊站在最外圍,灰藍色的眼睛盯著林闕。

  他剛才那句「兇手不是一個人」,在自己腦子裡想了很多,本以為抓住了什麼。

  現在才發現,他只是在三張臉的表面打轉。

  林闕看的,是臉底下的東西。

  唐荷彎腰撿起鉛筆,手指有點抖。

  袁寧寧合上筆記本,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闕看了一眼手機。

  已經十一點四十七分。

  「先走了。」

  他往門口走。

  這次,路讓開了。

  許長歌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低下頭,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人性即兇手。】

  寫完,他把筆帽擰上。

  陳嘉豪從後排跳下來,追上林闕。

  「闕爺,等等!」

  林闕停住。

  陳嘉豪跑到他身邊,喘了兩口氣。

  「咱們去食堂吃飯吧,我請客。」

  林闕看了他一眼。

  「行。」

  許長歌收拾好筆記本,跟了上來。

  丹伊猶豫了一下,也跟在後面。

  唐荷和袁寧寧對視一眼,也往門口走。

  一群人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很亮。

  陳嘉豪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叨叨。

  「你知道嗎闕爺,我剛才腦子裡有十八個版本,每個版本都覺得自己破案了,結果你一句話全推翻了。

  我現在就想問一句,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林闕沒接話。

  許長歌走在他旁邊,聲音很輕。

  「那篇稿子,你寫了多久?」

  林闕想了想。

  「一周。」

  許長歌點了點頭。

  沒再問。

  可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一篇三千多字的短篇,林闕用了七天。

  這個速度,不是慢。

  是每一個字,都被反覆打磨過。

  丹伊走在後面,手插在口袋裡。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兇手不是一個人」。

  現在回頭看,他只猜對了一半。

  兇手確實不是一個人。

  可兇手也不是三個人。


  兇手是三個人都不願意承認的那部分自己。

  他抬頭看著前面林闕的背影。

  這個人,看得太深了。

  一行人走出文學樓。

  二月底的京城,風還依舊帶著刀子。

  陳嘉豪縮了縮脖子。

  「今天我必須吃頓好的,不然這腦子緩不過來。」

  林闕笑了笑。

  一群人往食堂方向走。

  身後的文學樓,頂樓的窗戶里,柳作卿站在那裡。

  他手裡端著茶杯,看著樓下那群年輕人的背影。

  蘇慕白走到他身邊。

  「這孩子,我們到底看懂了幾分。」

  柳作卿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這屆學員,需要有人把天花板掀開。不然一個個都以為自己已經夠厲害了。」

  蘇慕白笑了笑。

  「你就不怕把他們打擊得太狠,回頭緩不過來?」

  柳作卿搖頭。

  「能進青藍的,沒有一個是玻璃心。」

  他轉身往回走。

  「再說了,打擊是假,刺激是真。

  這群小子現在腦子裡全是《竹林中》,回頭一個個都得憋著勁兒想超過林闕。」

  蘇慕白跟在後面。

  「那你覺得,有人能超過嗎?」

  柳作卿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那群年輕人已經走遠了。

  「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但我希望有。」

  兩人往辦公室走。

  走廊盡頭,戴盛宗站在那裡。

  他手裡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閱評頁的後台數據。

  《竹林中》的閱讀量,已經突破六百萬。

  評論數,十九萬。

  完讀率,百分之九十六。

  戴盛宗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崔問發來的消息。

  【這小子,不簡單。】

  戴盛宗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

  轉身走進辦公室。

  ……

  與此同時。

  京城西三環。

  環宇出版集團總部大樓,三十二層。

  落地窗前,趙之章站在窗前。

  他手裡拿著平板。

  屏幕上,是《竹林中》的正文。

  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又讀了一遍。

  合上平板。

  他轉身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內容總監梁岩。

  「看完了?」

  梁岩點頭。

  但臉色不太好看。

  趙之章把平板放在桌上。

  「說說感受。」

  梁岩沉默了幾秒。

  「寫得很好。」

  趙之章等著他繼續說。

  梁岩深吸一口氣。

  「不是一般的好。這篇東西,已經不是技巧層面的問題了。」

  他抬頭看趙之章。

  「這完全脫離了我對於十八歲的認知」

  趙之章沒說話。

  梁岩繼續說。

  「我做這行十七年,自認為對人性的複雜度有足夠的把握。

  可這篇《竹林中》,它不是在寫人性的複雜,它是在拆解人性的底層邏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三個人,三份供詞,每一份單獨看都自洽,合在一起全是裂縫。

  可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作者能克制到沒有站邊任何一個角色。

  他讓讀者自己去拼,自己去懷疑,自己去發現真相根本不存在。」

  「這種寫法,放眼我們整個環宇的簽約作者都無人出其右。」

  趙之章轉身看向窗外。

  夜色里,京城的燈火一片連著一片。

  他的聲音很平。

  「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梁岩愣了一下。

  「還在進行中。」

  趙之章回過頭。

  他走回辦公桌前。

  「林闕的《秦腔》剛剛領跑,《竹林中》一出,又是一輪熱度。」

  趙之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熱度這東西,有時候會燙手。」

  梁岩聽懂了。

  「趙總,您的意思是…」

  趙之章坐下來,看向梁岩。

  「再等等,等林闕的熱度再高一點。」

  梁岩迎著趙之章的眼神,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趙之章看著窗外的夜色。

  「林闕這個人,確實有才華。可才華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是負擔。」

  他的聲音很輕。

  「尤其是當所有人都盯著你的時候。」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的細響。

  梁岩起身告辭。

  等門關上,趙之章重新拿起平板。

  他點開《竹林中》的評論區。

  熱評第一條,來自一個認證書評人。

  「林闕用三份供詞,殺死了真相。」

  趙之章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平板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三十二樓的夜風颳過玻璃,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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