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點,聽雨軒。
這家私房菜館藏在清北東門外一條窄巷子盡頭。
門頭沒掛招牌,灰牆上嵌了塊青石板,刻著「聽雨」兩個瘦金體。
推門進去是竹影照壁,再往裡走才看見院子。
陳嘉豪提前兩天訂的包間,叫「松風」。
不大,一張圓桌坐六個人剛好。
牆上掛了幅水墨蘭竹,角落一隻細口花瓶,插著幾枝幹蓮蓬。
陳嘉豪最先到。
他按幾個人平日的習慣排好座位,又把靠牆那把椅子往裡推了推。
林闕向來喜歡坐安靜的位置,丹伊也不愛正對包間門。
許長歌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紙袋。
「許哥!」
陳嘉豪迎上去,接過紙袋。
兩罐信陽毛尖露了出來。
「來來來,坐這邊。」
許長歌拉開椅子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單。
「許哥,怎麼出來吃個飯還自帶茶。」
許長歌看了看紙袋。
「聽說這裡菜做的好,茶一般。」
陳嘉豪嘿嘿一笑。
「許哥太講究了。」
「不過我都說我請客了,這兩罐多少錢,回頭我給你報銷。」
許長歌拉開椅子,語氣隨意。
「不清楚,家裡茶櫃拿的。」
陳嘉豪低頭看了看罐身,又默默放了回去。
「這話當我沒問。」
許長歌笑了笑,然後開始泡茶。
熱水衝進壺裡,茶香很快散開。
唐荷和袁寧寧前後腳到。
唐荷扎著低馬尾,進門先看了一圈包間,目光落在角落那瓶干蓮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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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不錯。」
袁寧寧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擱。
「洗好的,直接吃。」
陳嘉豪湊過去看了一眼。
「嘩,車厘子?」
「啥啊,這是魯省的大櫻桃。」
袁寧寧坐下來。
「有區別嗎?」
「有。我們那邊的更甜。」
包間門又推開了。
林闕手裡攥著手機,看樣子剛回完消息。
他掃了一眼桌面。
冷碟已經擺好——涼拌木耳、糖醋小排、鹽水毛豆,還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醬牛肉。
「闕爺!」
陳嘉豪站起來迎。
「就差你和丹伊了。」
「他還沒來?」
陳嘉豪亮了一下手機。
「我來的時候他說還有稿子沒改完。」
「剛發消息說在路上。」
林闕點點頭,在許長歌旁邊坐下。
許長歌把茶杯推過來一個,壺裡的茶已經泡好了。
「剛沏的,還燙。」
林闕端起來聞了聞。
「好茶。」
陳嘉豪在旁邊開玩笑:
「這是許哥從家裡拿的,價格屬於機密。」
幾個人都笑了。
三分鐘後,丹伊推門進來。
冷風跟著灌進包間,鼻尖凍得微微發紅,灰藍色的眼睛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淺。
丹伊朝桌邊幾人點了下頭。
「抱歉,改稿晚了些。」
陳嘉豪沖他招手。
「丹伊,這邊這邊,給你留了位子。」
丹伊走過來,在林闕對面坐下。
沒怎麼看人,目光在冷碟上掃了一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齊了,人齊了。」
陳嘉豪搓了搓手,沖門外喊了一聲。
「上菜吧!」
服務員很快端了熱菜上來。
松鼠鱖魚放在正中,糖醋汁還冒著熱氣。
旁邊是清燉獅子頭、蟹粉豆腐和文火煨出來的雞湯。
陳嘉豪給每個人倒了氣泡水,自己則開了一瓶桃子味的預調酒。
玻璃瓶身上印著一隻粉紅色的火烈鳥。
「不喝酒的喝氣泡水,我喝這個。」
他舉起瓶子晃了晃。
「三度的,跟喝汽水差不多。」
許長歌將茶盞擱下,目光在瓶身掃過。
「預調酒後勁散得慢,明早還有課,悠著點。」
「就這一瓶。」
陳嘉豪咧嘴一笑。
「放心吧許哥。」
許長歌點點頭,沒有再勸。
陳嘉豪灌了一口,滿足地吐了口氣。
唐荷夾了塊獅子頭,咬了一口。
「不錯,就是沒我媽做的好吃。」
袁寧寧在旁邊說:「你媽是魔都人,做的是本幫口味。這道偏淮揚做法,湯頭不一樣。」
唐荷又咬了一口。
「才來了不到十天,我就又想我媽做的獅子頭了。」
陳嘉豪笑得差點嗆住。
他轉動桌盤,把鱖魚送到丹伊面前。
丹伊沒有拒絕,低頭吃了。
林闕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聽他們聊。
話題很快拐到了課堂上那篇K-12號稿件。
故事寫的是夜班保潔員。
女主在商場幹了十一年,結尾被顧客罵了一句,摘下工牌辭了職。
唐荷放下筷子。
「最後兩段獨白太急了。前面很穩,結尾把情緒全喊出來了。」
袁寧寧搖頭。
「她忍了十一年。那句責罵只負責壓倒最後一點力氣,辭職合理。」
「辭職合理,獨白多餘。」
「沒有那兩段,普通讀者未必懂她為什麼走。」
許長歌端起茶喝了一口。
「人物把工牌摘下來的時候,原因已經交代完了。作者又解釋兩遍,力道散了。」
唐荷看向林闕。
「你呢?」
林闕夾了一筷子蟹粉豆腐。
「刪掉最後兩段。」
他停了停。
「讓她把工牌放在商場台階上。」
桌上安靜了一拍。
「風吹走也行,被保潔車壓住也行。」
袁寧寧想了幾秒,低頭喝了口氣泡水。
「這樣更穩。」
唐荷的筷子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她盯著林闕看了兩秒,輕輕點了一下頭。
丹伊的灰藍色眼睛在這句話上多停了一瞬。
工牌放在台階上。
風吹走也行,被保潔車壓住也行。
他嚼著嘴裡的魚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前幾天他改《古墓手記》最新一章的結尾,反覆改了三次,刪減的就是類似的東西。
他什麼都沒說,低頭繼續吃。
陳嘉豪拍了下桌子。
「哎哎哎。」
「群里剛說完飯桌上不討論竹林,敢情你們換篇稿子繼續拆?」
唐荷抬頭,笑了笑。
「這也沒聊竹林。」
「行,算你們守規矩。」
陳嘉豪喝了半瓶預調酒,臉上浮起一層紅。
他聽幾人聊到讀者留存數據,忽然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說到公開寫作,我發現這套東西跟網文後台挺像。」
「打開人數、完讀率、熱詞、評論,全擺在作者面前。」
他身體往前探了探。
「你們最近有沒有追網文?」
唐荷停下筷子看他。
袁寧寧也抬起頭。
陳嘉豪擺了擺手。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以前確實不看網文,你們都知道。」
許長歌端著茶杯,沒說話。
陳嘉豪清了清嗓子。
「但我得說,自從造夢師出來以後,整個網文圈就不一樣了。」
他把酒瓶擱在桌上,兩隻胳膊撐在桌面上。
「對了,你們看過《鬼吹燈》嗎?」
丹伊放下筷子。
他的灰藍色眼睛亮了一下。
林闕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收了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