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寧寧和唐荷互相看了看,同時點了點頭。
許長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多說。
丹伊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沒人注意到。
陳嘉豪靠著椅背,盯著桌上的酒瓶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那書,怎麼說呢。」
陳嘉豪搓著下巴找詞。
「完結那晚,我躺床上躺到快天亮。」
「人是從故事裡出來了,可腦子還困在裡面。」
唐荷夾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抬頭看他。
「長篇完結後的失落感。」
「很多讀者都會有。」
「不,這回還不一樣。」
陳嘉豪搖頭,語氣很堅定。
「《鬼吹燈》的那種空,跟別的書不一樣。
因為它的世界太大了。
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發丘摸金搬山卸嶺,每一個設定拉出來都能撐起一本書。
造夢師在一本書里塞了別人十本書的量,但你讀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擠。」
陳嘉豪越說越興奮,手指在桌面上比劃。
「而且每條線都有自己的邏輯,每個設定都扣著主線往前走。」
「胡八一他們走完了,精絕、龍嶺、崑崙那些地方也關門了。」
「我站在門外,總感覺哪裡空了一塊。」
他敲了敲桌面。
「造夢師最厲害的地方就是結構。
網文寫探險,百分之九十的作者是靠一個大的未知空間把讀者吊住,地圖一換一換的,本質上是在重複。
可造夢師每往前推一步,前面埋的東西就翻出來一層。
你以為這條線斷了,結果八十章之後它又冒出來了,跟另一條線纏在一起。」
唐荷放下筷子,認真聽著。
「不光這些。」
唐荷接了一句。
「造夢師的文本質量放在網文圈裡是高出大部分作者一截的。
快節奏歸快節奏,他的句子沒有垮過。
環境描寫從來不為湊字數存在,每一筆都在給人物的處境施壓。
能在商業框架里做到這個程度,很少見。」
陳嘉豪使勁點頭。
「對!就是這個意思。別人寫網文是寫爽文,造夢師寫網文是在建一個活的世界。」
許長歌擱下茶杯,終於開了口。
「造夢師的語言控制力確實出色。
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
「許哥你也看了?」
「上學期課餘翻過。」
許長歌的語氣很平。
「《鬼吹燈》的整體敘事密度在同類型作品裡找不到對手。
但最讓我在意的是他寫人的方式。
胡八一的每一次決策都貼著他的性格走,沒有為了推劇情強行讓人物拐彎。
這一點,很多自稱文學作品的書都做不到。」
陳嘉豪猛拍桌子。
「還得是許哥,一下說到點子上了!」
桌上的碟子跳了一下,袁寧寧趕緊扶住自己面前的氣泡水杯。
「你小聲點。」
袁寧寧白了他一眼。
陳嘉豪嘿嘿一笑,壓低了嗓門。
「反正我是服了。
造夢師這個人,不管他到底是誰,光憑《鬼吹燈》這一本書,我就認他一聲大佬。」
話題在造夢師身上繞了一圈,熱度正高。
袁寧寧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說到探險類的網文,你們最近有沒有注意到終點網上新出的一本?」
陳嘉豪轉頭看她。
「哪本?」
「《古墓手記》。」
這四個字一出來,丹伊握著水杯的手猛地收緊。
他的身體沒有動,表情也沒有變。
但他的呼吸節奏錯了一拍,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變化。
除了一個人。
袁寧寧繼續說著。
「我假期期間無聊刷終點網,首頁推了這本書。
本來以為就是蹭探險流熱度的跟風之作,點進去看了兩章,就沒放下來。」
「我也看了。」
陳嘉豪從椅子上竄起來。
「《古墓手記》!對,就是那本!」
「你連這個都看了?」
唐荷看著他。
「《鬼吹燈》完結之後,我就一直在找同類型的書。
終點那邊零零散散冒了不少探險文,大部分看個開頭就知道水平到哪了。
但這本不一樣。」
他轉頭看向丹伊。
「對了丹伊,你不是造夢師的粉絲嗎,這本同類型的你看過嗎?」
丹伊的目光從桌面上緩緩抬起來。
灰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看了。」
他的聲音很低。
「還行。」
兩個字堵死了所有追問的口子。
陳嘉豪沒在意,又轉頭問許長歌。
許長歌點了點頭,說在文淵閣的推薦帖里看過這本書的介紹。
「那咱們都知道這本書了。」
陳嘉豪又灌了一口雞尾酒,話匣子徹底打開。
「你們說,這本書能短時間衝上榜單,到底好在哪?
我雖然看到了最新章節但說不清楚。」
唐荷先開口。
「環境描寫。」
她的回答很乾脆。
「《古墓手記》的環境描寫和《鬼吹燈》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鬼吹燈》寫地下世界,造夢師用的是大開大合的手法,洞穴、地宮、暗河,每一處都是視覺衝擊先行。
讀者看到文字腦子裡就能出畫面。」
唐荷頓了一下。
「但《古墓手記》不是。
它的環境描寫非常節制,甚至節約。
石壁上的水漬、地面上的細灰、火映出來的那種暗紅,全是一些細部的東西。」
袁寧寧在旁邊接話。
「讀的時候有時會覺得悶,就像環境本身就在往你身上壓一樣。」
陳嘉豪拍了一下大腿。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一股興奮勁。
「還有那個聲音的設定。
你們記不記得,第幾章我忘了。
主角團進了那個地下甬道之後,前面一直很安靜。
然後在拐角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忽然說『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
袁寧寧點頭。
「後面那一大段就是寫聲音。」
陳嘉豪的語速加快了。
「是一種……很日常的聲音。」
他皺著眉想了想。
「對。是人聲。
像有人在遠處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聲音的方向一直在變,忽遠忽近。
而且最恐怖的是,那個聲音的節奏和正常說話一模一樣,有停頓、有重音、有拖腔。」
唐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傳統探險文用的是實體威脅。
機關、毒蟲、怪獸、暗器。」
唐荷接著說。
「《古墓手記》的核心威脅不是實體,是聲音。
你摸不著,看不見,但它一直在。這種設定比任何機關都壓人。」
許長歌開口了。
「只有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