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豪看向他。
「許哥,哪兩個字?」
許長歌放下茶杯。
「精妙。」
陳嘉豪愣了一下,等著他往下說。
許長歌頓了頓,繼續開口。
「聲音作為核心設定,高明在它吃准了人在封閉空間裡的本能。」
「地下環境視線受限,人會把所有感官往耳朵上堆。」
「這時候出現一個定不了位、解釋不了的聲源,恐懼直接繞過腦子,作用在身體上。」
陳嘉豪擼起袖子,把胳膊伸到桌上。
「我看到第五章的時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們看,現在想起來汗毛還能立著呢。」
「就是那個聲音突然停了那一段。
前面鋪了那麼久,一下子什麼都沒了。
那種安靜比有聲音還嚇人。」
袁寧寧笑了一下。
「你看網文都看出生理反應了。」
陳嘉豪放下袖子。
「切,你別笑!你自己不也說被壓得喘不過氣嗎?」
袁寧寧一愣,趕忙解釋。
「我……我那是形容,你不懂。」
六個人里,四個在熱火朝天地拆解《古墓手記》。
林闕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端著茶杯,偶爾喝一口。
筷子擱在碟子邊上,沒動過。
他沒有參與討論。
但他的目光穿過桌面上的碟子和杯子,落在了對面那個始終沉默的人身上。
丹伊坐得很直,肩線繃得很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還沒彈出去的弦。
面前那杯水幾乎沒動,水面平靜。
但他握著杯子的手,指關節時不時發力。
他在聽。
每一句話,每一個詞,每一聲讚嘆,他都在聽。
許長歌說「精妙」的時候,丹伊的左手無名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袁寧寧說「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他的喉結滾了一次,嘴唇抿得更緊。
他沒有抬頭。
只是一直死死地盯著桌面。
盯著面前那杯一動不動的水。
盯著水面上映出來的那盞暖黃色壁燈的倒影。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裝著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
激動。
忐忑。
這些話,這些誇讚,這些一字一句的認可,說的是《古墓手記》。
是他寫的書。
是在漠城那間小屋裡,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書。
漠城零下三十度的清晨,呵出的白氣還沒散就凍成了霜。
那些被凍硬的日子,全被這個少年攥在手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了鍵盤。
丹伊不敢抬頭。
他怕自己臉上的表情會暴露什麼。
林闕看著丹伊的側臉。
壁燈的光打在丹伊輪廓分明的面部線條上,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杯中的水光。
林闕的腦海里,幾個畫面緩緩浮了上來。
上學期,丹伊曾單獨問過他一個問題。
「你看過造夢師的書嗎?」
那天他用「鳥群排斥異色鳥」的比喻回應了丹伊的心結。
後來在北海公園,他又用「命運贈我以風雪」這句話送給了這個混血少年。
丹伊一直在讀造夢師的書。
《人間如獄》到《鬼吹燈》,每一本都追得很緊。
他把造夢師視為靈魂導師。
而現在,「承南之朔」出現了。
承南,承接南方。
之朔,向北。
承接南方的火光,照亮北方的路。
林闕端著茶杯,嘴角浮起很淡的笑。
眼前這個緊攥著水杯、努力壓制著所有表情的混血少年,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表達出口。
不再是在別人的故事裡尋找共鳴,而是自己拿起了筆,
把那些被風雪覆蓋了十七年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冰層底下鑿了出來。
林闕喝了一口茶,把目光收回來。
桌上的討論還在繼續。
陳嘉豪撓了撓頭。
他的半瓶雞尾酒已經見底,臉上的紅暈從顴骨蔓延到了耳根。
「我就是說不清楚。」
他兩手一攤,臉上掛著真誠的苦惱。
「《古墓手記》和《鬼吹燈》,明明都是探險,都有未知的威脅。但讀起來就是不一樣。」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鬼吹燈》讀完是熱的。
熱血、緊張、興奮,一口氣喘不上來那種。
但《古墓手記》讀完是涼的。
是從胸口往外透的涼。」
他抬手指著自己的胸口比了比。
「就這兒,堵著一口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唐荷想了想。
「情緒質地不同。」
「質地!?」
陳嘉豪抓住了這個詞,又馬上放棄了。
「但我說不清楚為什麼質地不同。
明明用的是同一類故事框架,為什麼讀出來的東西差這麼多?」
袁寧寧也放下了筷子。
「我也有這個感覺。
《古墓手記》的主角在黑暗裡前進的時候,那種壓迫感不完全來自外部環境。
有一部分是從人物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本身就帶著那種東西。」
許長歌接了一句。
眾人看向他。
許長歌端著茶杯,目光投在桌面上的某個點上。
「《古墓手記》的主角身上有一層底色。
從第一章開始就有。那種底色不是恐懼,也不是勇氣。」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是孤獨。」
這兩個字落在桌面上,席間安靜了一瞬。
陳嘉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對。」袁寧寧輕聲說,「是孤獨。」
討論到了這裡,六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陳嘉豪還是那副撓頭的樣子,知道差在哪了但說不清為什麼差在那裡。
唐荷在消化許長歌那句話。
袁寧寧若有所思。
許長歌看著自己杯里的茶葉。
丹伊的手指在水杯上死死地扣著。
他聽見了「孤獨」兩個字。
每一個筆畫都砸在他的耳膜上。
那確實是他寫進去的東西。
不是刻意設計的情節元素,也不是為了營造氛圍的技法選擇。
那就是他自己。
十七年漠城的冬天,黑江封凍的聲音,早市上別人打量他臉的目光,走廊里忽遠忽近的嘲笑聲。
他以為那些東西藏得夠深了。
但許長歌只用了兩個字,就把它翻了出來。
丹伊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用力咬住後槽牙,把所有要冒出來的情緒全咽了回去。
陳嘉豪看著天花板想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想明白。
他把目光轉了個方向。
這個方向他很熟悉。
在青藍待了兩個學期,每次討論陷入僵局,
每次有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會投向同一個位置。
「闕爺。」
陳嘉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習慣性的依賴。
「你怎麼看?」
五雙眼睛同時轉了過來。
許長歌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落在林闕身上。
唐荷和袁寧寧也看過來。
林闕還端著那杯已經不燙的毛尖。
他沒有急著開口。
包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轉盤上松鼠鱖魚糖醋汁冒出的細微氣泡聲。
六秒。
林闕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他看著陳嘉豪,又快速掃過丹伊。
丹伊的手指已經在杯壁上停住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對面那個穿黑色衛衣的人身上。
林闕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終於開口。
「還有一個東西你們可能忽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