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看著剛寫完的郵件,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
他深吸一口氣,新建了一個附件,標題寫著「宣傳片概念分鏡V2.0」。
林闕敲下第一場分鏡:深夜便利店,透明的身影站在玻璃門外盯著關東煮,收銀員平靜地說「他還在」。
字幕浮現:每個故事背後,都是一個無法言說的遺憾。
第二場是醫院走廊,老太太的魂魄想握住病床上老伴的手卻穿透而過。
第三場天台上,收銀員遞給輕生女孩一杯熱奶茶。
第四場收銀員翻開帳本,每個名字後都跟著一句「欠你的……」。
林闕在最後敲下那句海報文案:
「有些帳,欠著欠著,就還不上了。」
「預告片配樂建議用二胡和鋼琴的混編,前半段用二胡營造蒼涼感,後半段鋼琴接上來,情緒從悲涼轉向溫暖。」
林闕保存文檔,把附件添加到郵件里,最後又寫了一段結尾。
「以上建議僅供參考。《靈魂擺渡》的成敗,取決於我們能不能讓觀眾在看完每集之後,願意給家人或者給許久未見的朋友發條消息。」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這部劇就成功了。」
林闕看了一眼郵件,確認沒有問題後,點擊發送。
郵件發出的瞬間,他靠回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工作室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聲。
窗外的路燈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靈魂擺渡》能不能成,就看郭昌河團隊能不能理解「借鬼寫人」這四個字的分量了。
林闕閉上眼,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幾秒。
手機震了一下。
林闕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是青藍計劃內部群的消息。
韋一鳴發了條連結,配文:
「兄弟們,文學院競賽的往年題庫我找到了,大家可以參考一下。」
林闕點開連結,掃了一眼。
去年的題目是「以一件舊物為線索寫一段往事」,
前年是「用第二人稱寫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大前年是「完成一個完整的懸疑科幻故事」。
林闕掃了一眼,題目都不算刁鑽,但限制條件卡得很死。
林闕退出連結,沒有多想。
青藍學員參加學院競賽,贏了理所當然,輸了才是笑話,進退兩難。
林闕把手機鎖了屏,起身走到窗邊。
工作室外面是一個小廣場,幾個老年人正在長椅上聊天,偶爾傳來幾聲笑聲。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剛準備轉身,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新郵件提醒。
來得這麼快?
林闕點開,發件人是郭昌河。
郵件只有一行字:「造夢師老師,您的建議我看了,能否方便電話詳聊?」
林闕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半。
他拿起手機,打開變聲功能撥通了郭昌河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造夢師老師。」
郭昌河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甚至還有一絲顫抖。
「您的郵件我看了,團隊所有人都看了。
說實話,看完之後我們幾個人在會議室里沉默了十分鐘。」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苦笑。
「您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我們三套方案的問題,每一條都踩在要害上。」
林闕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
「方案的問題你們應該也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
郭昌河嘆了口氣。
「但宣發團隊那邊一直在強調市場數據,說驚悚題材的點擊率高,懸疑探案的受眾廣,CP綁定能帶來初期熱度。
我們拗不過他們,只能把三套方案都發給您看。」
「市場數據沒錯,但《靈魂擺渡》不能照搬。」
林闕語氣平靜。
「你們想把它變成驚悚片、懸疑劇、還是偶像劇?
隨便選一個,然後看著它淹沒在一堆同類作品裡?」
郭昌河沉默了兩秒,聲音裡帶著欽佩:
「我在這個圈子裡幹了十幾年,原以為對市場有足夠的了解,但看完您的分析才發現,我們從一開始就走偏了。」
「我只是比較清楚這個故事的內核。」
林闕說。
「宣傳片的分鏡你們看了嗎?」
「看了。」
郭昌河的聲音立刻興奮起來。
「造夢師老師,您那四場分鏡,每一場都精準踩在了情感爆發點上。
我看完之後立刻把剪輯師叫過來,讓他按照您的思路重新做概念片。」
「多久能出來?」
「最快三天。」
郭昌河說。
「我會親自盯著,保證每一幀畫面都符合您的要求。」
「配樂記得用民樂。」
林闕提醒道。
「二胡和古琴能營造出東方志怪的氛圍,比西方驚悚片的音效更適合這部劇。」
「明白。」
郭昌河應得很快。
「造夢老師,還有一件事我想請教您。」
「郭導請說。」
「關於場景。」
郭昌河頓了頓。
「平台那邊看了劇本後,對靈異題材的尺度把控比較謹慎。
他們擔心有些場景過於壓抑或驚悚,可能觸碰審查紅線。」
林闕沉默了兩秒:
「場景氛圍要克制,但不能迴避。
靈異元素是這部劇的外殼,觀眾需要通過這層外殼感受到故事的溫度。
如果因為擔心審查就把場景拍得毫無質感,反而會讓整部劇失去靈魂。」
「您說得對。」
郭昌河的聲音堅定。
「我會和平台溝通的。」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郭導,我還是覺得造夢師老師的方案太理想化了。」
林闕輕輕一頓。
郭昌河的聲音立刻響起:
「老梁,你等一下再說——」
「郭導,我就直說了吧。」
那個叫老梁的人打斷了郭昌河。
「造夢師老師的文學水平我們都認可,但影視市場是另一回事。
您看現在那些爆款劇,哪個不是靠流量演員和話題營銷起來的?
我們這部劇沒有大明星,沒有流量加持,如果連宣發都不肯走市場路線,拿什麼和別人競爭?」
工作室里安靜了兩秒。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郭導,這位是?」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一股寒意。
「造夢師老師,這是我們宣發團隊的負責人梁坤。」
郭昌河的聲音裡帶著歉意。
「老梁,你注意點說話方式。」
「郭導,我沒別的意思。」
梁坤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話里的質疑絲毫沒減。
「我只是想說,造夢師老師的分鏡確實寫得很好,但這些東西太文藝了。
現在的觀眾喜歡刺激,喜歡爽點,喜歡能立刻抓住眼球的東西。
您那個『借鬼寫人』的理念我理解,也很高尚,但市場不會為情懷買單。」
林闕的手指停了下來。
「梁先生。」
他的聲音里不但沒有生氣,甚至帶著點驚喜。
「你覺得市場不會為情懷買單?」
「對。」
梁坤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影視行業就是這樣,數據說話。
您可以去查查最近三年的爆款劇,有幾部是靠『情懷』火起來的?」
「那我問你。」
林闕坐直了身子。
「《靈魂擺渡》這本書,靠的是什麼火起來的?」
梁坤愣了一下。
「市場不會為情懷買單,但市場會為好內容買單。」
林闕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說現在的觀眾喜歡刺激,喜歡爽點。
是,這些東西確實能帶來短期熱度。但熱度過後呢?
觀眾記住的是什麼?
是那些廉價的視覺刺激,還是真正打動人心的故事?」
「造夢師老師,我沒說您的故事不好。」
梁坤辯解道。
「我只是覺得宣發策略需要更靈活一些。」
「你所謂的靈活,是把《靈魂擺渡》包裝成驚悚片,或者偶像劇,然後讓它淹沒在一堆同質化作品裡。」
「我——」
「梁先生。」
林闕打斷了他。
「您做宣發多少年了?」
「十二年。」
梁坤的聲音有些僵硬。
「十二年。」
林闕重複了一遍。
「那你應該見過不少爆款,也見過不少撲街的項目。
我問你,那些真正成為經典的作品,有幾部是靠你說的那套『市場路線』成功的?」
梁坤沒有回答。
「你擔心這部劇沒流量明星、沒話題熱度,宣發起來很難。」
林闕的聲音輕了幾分。
「但郭導找我來做原著作者,要的就是和市場上那堆爛劇不一樣的東西。」
梁坤沉默了。
「因為市場上已經有太多同質化的東西了。」
林闕說。
「觀眾不是傻子,他們看膩了那些靠噱頭堆砌起來的爛劇。
他們需要的是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故事。
而《靈魂擺渡》,就是這樣的故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幾分堅定。
「梁先生,你可以不相信我的判斷,但你至少應該相信市場的選擇。
那些真正的爆款,從來都不是靠迎合市場誕生的,而是靠創造市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梁坤的聲音有些僵硬:
「造夢師老師,我理解您的堅持,但市場……」
「老梁。」
郭昌河打斷了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先回去,這件事我來處理。」
「郭導——」
「回去吧。」
郭昌河的語氣堅定。
電話里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是郭昌河長長的嘆息。
「造夢師老師,實在抱歉。」
郭昌河的聲音裡帶著疲憊。
「老梁他就是這個脾氣,心直口快,沒有惡意。」
「我理解。」
林闕說。
「但郭導,有些事我必須說清楚。」
「您說。」
「《靈魂擺渡》對我來說不只是個商業項目。」
林闕的聲音很平靜。
「如果最後呈現出來的東西背離了它的內核,我寧願它不拍出來。」
郭昌河沉默了幾秒。
「造夢師老師,我明白您的堅持。」
他的聲音裡帶著真誠。
「說實話,老梁說的那些話,我之前也想過。
但看完您今天發來的郵件,我才明白自己差點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您放心,接下來的所有環節,我都會按照您的思路來。
宣發團隊那邊,我會親自去溝通。
如果他們還是不理解,我會換團隊。」
林闕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郭導,我不是要為難你們的團隊。」
他說。
「但這部劇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商業項目。」
「我明白。」
郭昌河說。
「我能感受到您對這部劇的重視。」
林闕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一點。」
林闕提醒道:
「便利店、醫院走廊、天台這些場景的燈光要做好設計。
不要用常規恐怖片那種陰暗壓抑的打光方式,要讓觀眾感覺到這些地方既日常又陌生,既真實又疏離。」
「我立刻讓攝影團隊按照您的要求調整布光方案。」
郭昌河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造夢老師,這個方向太絕了。」
郭昌河停了兩秒,又問道:
「造夢師老師,關於後期剪輯節奏,您有什麼建議嗎?」
「每集的節奏要張弛有度。」
林闕說。
「驚悚氛圍不能一直繃著,要在高潮之後留出情感宣洩的空間。
比如一個故事講完之後,最後兩分鐘可以用慢鏡頭配上溫情的配樂,讓觀眾有時間消化剛才的情感衝擊。」
「這個我記下了。」
郭昌河說。
「造夢老師,您的每個建議都直擊要害,我真的很佩服。」
「合作愉快。」
林闕說。
「概念片出來之後,麻煩第一時間發給我看。」
「一定。」
郭昌河的聲音裡帶著感激。
「造夢老師,這部劇能遇到您,是它最大的幸運。」
電話掛斷。
林闕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小廣場已經空了,只剩下幾盞路燈還亮著。
他站在窗前,腦子裡回想著剛才和郭昌河的對話。
《靈魂擺渡》的影視化,已經完全按照他的思路在推進了。
接下來只需要等概念片出來,看看效果如何。
林闕關掉電腦,鎖好工作室的門。
剛走出樓道,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條來自丹伊的消息:
「林闕,能找你聊聊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