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三環。
環宇出版集團總部,二十六層。
趙之章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周旭坐在對面,平板上顯示著今天下午跟郭昌河見面的詳細記錄,以及從渠道打聽到的金藝動向。
趙之章看完記錄,把平板推回去。
「這麼說,兩條線都碰壁了。」
周旭點頭。
「兩條線的結果您都看了。」
趙之章沒有接話,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
過了十幾秒,他開口了。
「小周,你發現沒有。
這兩個拒絕,其實是同一句話。」
周旭抬頭。
「郭昌河說的是『核心主導權這條線沒有商量餘地』。
紅狐說的是『需要造夢師本人點頭』。
表述不同,但邏輯完全一致:
他們兩個都沒有決策權,決策權在造夢師手裡。」
趙之章站起來。
「一個劇組導演,一個平台總編。
一個管制作端,一個管IP端。
兩個人的級別和領域完全不同,但在面對外部資本的時候,反應模式一模一樣。」
他走到窗前。
「這說明造夢師不是在遙控某一個環節。他在遙控整條鏈。」
周旭的手停在平板上。
「趙總,您的意思是……造夢師對這個項目的話語權,比我們之前估計的還要大?」
趙之章沒有回頭。
「不是大。」
他的聲音壓低。
「是絕對的。他不僅定了創作方向,還定了商業邊界。
郭昌河不越線,紅狐不越權,這兩個人都在用造夢師當盾牌,但這個盾牌是造夢師自己遞給他們的。」
趙之章轉過身,看著周旭。
「叫方航和嚴東過來。」
十分鐘後,四個人圍坐在會議桌前。
趙之章開口了。
「現在的情況是:製作端和IP端都被鎖死了。
造夢師通過郭昌河控制製作方向,通過紅果網控制版權授權。
我們想從任何一端切入,都繞不過他。」
他看著桌上的文件。
「他把每扇門都焊死了,但有一扇窗他焊不了。」
趙之章轉過身。
「預告片的熱度再高,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這個項目的資金鍊有缺口。
後期特效、配樂、調色,每一個環節都在燒錢。
郭昌河扛著不接我們的條件,但扛不了太久。」
嚴東接了一句。
「趙總的意思是,用時間換空間?等缺口變大了再出手?」
「不等。」
趙之章搖頭。
「是創造條件。」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兩條線。
「第一條線,繼續跟郭昌河保持接觸。
不要逼他,定期約見,釋放善意。
讓他知道環宇的門一直開著,隨時歡迎回來談。」
「第二條。」
「影視圈跟文學圈不一樣,那幫老先生的規矩管不到這裡。」
他看著周旭。
「熱門項目的製作進度,本來就是行業公開信息。
有人想知道《靈魂擺渡》後期到了什麼階段、資金鍊撐不撐得住……
我們沒有義務替郭昌河藏著。」
周旭皺了下眉。
「趙總,造夢師這人心思極細,萬一他查到消息源頭……」
「查到又怎樣?」
趙之章看了他一眼。
「投資圈關注項目進度,天經地義。
信息又沒造假,數字擺在那兒。
誰也不能攔著行業聊天。」
方航想了想,開口說:
「趙總,我有個問題。
造夢師這個人既然能把防線布得這麼嚴密,他應該也能預判到我們會用這種手段。」
趙之章看了方航一眼。
「他預判得到,但他擋不住。
因為輿論是公共資源,誰都可以用。
預告片的熱度幫他打開了市場,也幫他打開了被審視的窗口。」
趙之章把筆放下。
「所有跨界的人,走到中段都會遇到同一個問題。
錢燒完了,作品還沒變現。
造夢師的預告片熱度確實漂亮,但熱度不是現金流。
播出平台一天不簽約,他的底氣就懸在半空。」
趙之章坐回椅子。
「我見過太多這種局,前期姿態擺得越高,後期摔得越疼。
這個人現在拒絕得乾淨利落,是因為他還沒嘗過等米下鍋的滋味。」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三個人。
「到那時候桌上可能不止我們一家。
但誰先坐下、誰的椅子離他最近,這個很重要。」
趙之章看了周旭一眼。
「金藝那邊的動作,繼續盯。」
……
廣市,珠江新城。
金藝影視集團,三十八層。
同一天晚上十點。
曲凡東坐在宋銳對面,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會客區的燈光調得很暗,只有桌上那盞檯燈亮著。
宋銳把白天的情況做了完整匯報。
紅果網那條線的通話記錄、紅狐的措辭分析、以及從渠道得到的環宇接觸郭昌河的消息,一條條列在平板上。
曲凡東聽完,把鋼筆放在桌上。
「環宇今天下午去見了郭昌河?」
「對。周旭帶了兩個人,談了大概四十分鐘,被郭昌河拒了。」
「拒絕的理由?」
「核心主導權歸造夢師,不能讓。」
曲凡東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
「環宇接下來會怎麼做?」
宋銳想了想。
「根據趙之章的做事風格,這次被拒了,回頭一定會施壓。」
「渠道資源加輿論工具,兩手並進,逼郭昌河扛不住。」
曲凡東笑了一聲。
「趙之章還是那個趙之章。」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老宋,趙之章犯了一個錯誤。」
宋銳等著他說下去。
「他把造夢師的拒絕理解成了待價而沽。」
曲凡東的聲音很平靜。
「他覺得造夢師硬氣是因為有熱度撐著,等熱度退了、缺口大了,這個人就會軟下來。」
「您覺得不是?」
「當然不是。」
曲凡東轉過身。
「一個待價而沽的人,不會在項目還沒確定播出平台的時候就把發行權鎖死。
一個想賣高價的人,不會在最需要資方的時候把每條路都堵上。」
他走回桌前坐下。
「造夢師在做的事情,從一開始就不是議價。」
宋銳看著曲凡東,等著他把話說完。
「郭昌河擋回了環宇,紅狐擋回了我們。
兩次拒絕的邏輯是一樣的:你可以來談,但規矩是我定的。
你接受規矩,咱們坐下來聊。
你不接受,請回。」
曲凡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之章想用資金壓力逼造夢師就範。
但他不明白,造夢師寧可扛著缺口,也要把規矩立住。
這種人,你用錢砸不動他,你越砸他越硬。」
宋銳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反過來。」
曲凡東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不砸錢,不施壓,不搶發行權。
我們先把姿態放下來。
讓造夢師知道,金藝願意按照他的規矩來談。」
宋銳看著曲凡東。
「具體怎麼操作?」
「給紅狐回個話。
告訴他,金藝對《靈魂擺渡》項目的合作興趣是認真的。
我們不急於談條件,也不要求現在就簽什麼協議。
金藝只有一個請求:
有機會的話,希望能跟造夢師老師進行一次非商務性質的交流。」
曲凡東看著宋銳。
「不談錢,不談權,只談作品。
讓造夢師先看到我們的態度。
態度對了,後面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宋銳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趙之章那邊如果加速進攻呢?」
「讓他去。」
曲凡東站起來,走向門口。
「趙之章越急,造夢師就越反感。
他幫我們做了最好的對比。」
曲凡東拉開門,回頭看了宋銳一眼。
「老宋。」
「做我們這行的,最怕一種人。
你給他遞金條他都不接。
但只要他肯開口說一句『看看再說』,這事就有門。」
曲凡東拉開門。
「趙之章越著急,這扇門就越容易朝我們開。」
門關上了。
宋銳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支派克鋼筆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翻出和紅狐的通話記錄。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退出通話頁面,打開備忘錄。
敲下一行字:
明早九點,給紅果網回話。
話術重點:誠意,不談條件,只求交流。
寫完之後他又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在最後加了一句:
只聊作品。
宋銳鎖了屏,站起來走到窗前。
珠江上最後一班渡輪的燈光正在慢慢遠去。
廣市和京城,隔著一千八百公里。
兩間亮著燈的辦公室,兩套截然相反的策略,卻瞄準的同一個目標。
而那個人此刻趟坐在海淀區雲際中心的寫字樓中。
電腦屏幕上兩封郵件的並排排列。
一封來自紅狐,附了金藝影視商務窗口的通話錄音摘要。
一封來自郭昌河,四個字:「環宇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