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靜了下來。
空調送風口的嗡嗡聲,這會兒聽得格外清楚。
坐在中後排靠走道位置的韓知行推了推半框眼鏡,把聲音壓到只有前後兩排能聽見。
他是扶之搖決賽第二十七名,寫議論體散文出身,剛進青藍計劃那會兒,他私下跟室友說過一句「冠軍未必能篇篇壓人」。
後來《秦腔》出來,他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但影視化這個領域,他確信,在座沒人真正趟過。
「林闕寫的那幾篇,全是黃土地、老廠區。」
「影視這一塊,他未必趟過。」
「是啊。」
旁邊有人小聲接了一句。
「不過他那張嘴從來沒輸過,看這次怎麼接。」
唐荷握著筆沒動。
韋一鳴剛坐下,半個身子還朝著後面,等著聽。
講台上,柳作卿的手搭在講桌邊沿,靜靜地看著他。
林闕把礦泉水瓶放回桌角,站了起來。
這道題,恰好問在了他上輩子的老本行上。
「韋一鳴同學剛才把話講得很清楚,文學向內,影視向外,中間隔著一堵牆。」
他先沖韋一鳴那邊點了下頭。
「這個判斷,我認同一半。
牆確實有,但牆上開了一扇門。
多數人過不去,是因為一直在做翻譯。
而那扇門,開在翻譯隔壁。」
台下的竊竊私語停了。
「文字向視覺的轉化,早在落筆第一個字之前就已經決定了。
小說寫完之後再找人改劇本,那叫補救。
補救做十遍,不如開頭做一遍。」
有人皺起了眉,開始小聲引論。
林闕看向講台。
「柳老師第一節課練限制性寫作。
寫飢餓,不許出現餓字,用一隻空碗。
寫死亡,用一通沒人接的電話。
寫父愛,用一張沒有落款的匯款單。」
柳作卿把手裡那幾張競賽命題紙放下了。
「我當時就在想,這個訓練為什麼成立。」
林闕說。
「因為空碗能拍。
那通沒人接的電話,能拍。
匯款單,也能拍。
可『他悲痛欲絕』這五個字,攝影機對著它,永遠開不了機。」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就是影視化改編的痛點源頭。
小說里最值錢的東西,恰好全是拍不出來的東西。
心理、情緒、比喻、回憶,這些是文字的獨門兵器,也是改編路上的第一道坎。
所以編劇改劇本,頭一件事就是刪形容詞,把拍不出來的,全部換成語氣和動作。
行業里管這道工序叫翻譯。」
「不過翻譯是有損耗的。」
林闕繼續道。
「小說改劇本,劇本改分鏡,分鏡進了現場還要改。
一遍一遍傳下去,傳到最後,作者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寫了什麼。
韋一鳴同學說的那堵牆,就是被翻譯一層一層砌出來的。」
教室里已經有人停了筆。
「我的看法,跟這套流程反著來。」
「既然翻譯必損,那就取消翻譯。
落筆的時候,直接用鏡頭的規矩寫小說。
我給這個寫法起了個名字,叫劇本式寫作。」
「嗯……舉個例子。」
他停了一下、
「同樣寫一個男人下班回家,發現妻子走了。」
「傳統寫法,大概是這樣的。
他推開家門,屋裡空蕩蕩的,一股冷清湧上來。
他想起十年前兩個人剛搬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傍晚。
往事湧上心頭,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林闕念完,抬起頭。
「這段話放在紙面上成立,書籍雜誌都會認。
可導演拿到手裡可能會發瘋。
空蕩蕩,怎麼拍?
冷清,怎麼拍?
往事湧上心頭,怎麼拍?
每一個詞,都在為難攝影機。」
「現在換劇本式的規矩,重新寫一遍。」
他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念。
「他掏鑰匙的時候,發現門沒有鎖。」
「玄關的鞋柜上,那雙灰色拖鞋不見了。
鞋架第二層空出來一塊,地板上留著兩道乾淨的印子。」
「茶几上壓著一張紙。
他拿起來,放下,隔了幾秒,又拿起來。」
「紙上的字很工整:我走了,別找我。」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廚房,拉開冰箱。
裡面有兩盒飯,保鮮膜封得整整齊齊。
一盒上頭貼著便簽,寫著他的名字。」
「另一盒,沒有名字。」
念完最後一個字,林闕停了兩秒。
階梯教室里沒有一點聲音。
柳作卿原本靠在講桌邊,這會兒已經微微站直了。
這個段落,他在心裡跟著過了一遍機器。
門沒鎖,特寫。
鞋架,近景。
拿紙,中景,帶表演層次。
最後一個鏡頭,推到冰箱上。
機位居然是通的,一路通到底。
他教書三十年,頭一回在文學課堂上,跟著學生念的段落自動分了鏡。
「這一遍,一個形容詞都沒有。」
林闕的聲音把教室拉了回來。
「全是人眼能看見的東西。
沒鎖的門,空出來的鞋架,一張被拿起又放下的紙,兩盒飯。
讀者自己會難受,用不著作者替他難受。
因為信息是他一點一點撿起來的,撿到那盒沒有名字的飯,情緒就到位了。」
「更關鍵的地方在這兒。」
「這一段,攝影師可以原封不動開機。
紙面上長什麼樣,剪出來就是什麼樣。中間不需要任何翻譯。」
「落到操作層面,三條。」
林闕豎起手指。
「第一,視點即機位。
這場戲用誰的眼睛看,攝影機就架在誰的肩膀上。
上帝視角寫起來痛快,一拍就散,因為導演不知道機器該架在哪。
視角統一,機位就統一,畫面才穩。」
「第二,節奏即剪輯。
句子長短就是鏡頭長短。
連續短句是快切,整段不換行的長句是長鏡頭,段落之間的空行,就是轉場。
讀者翻頁的呼吸,就是觀眾看片的呼吸。你把一場追殺寫成一句不超過十個字,讀者自己會加速。
這一段交給剪輯師,他連節奏表都省了。」
「第三,信息差即懸念。
觀眾知道桌子底下綁著炸彈,桌上的人不知道,這叫懸念。
觀眾陪著桌上的人一起被炸,那隻叫驚嚇。
驚嚇管五秒鐘,懸念能管兩個小時。
寫小說同理,讓讀者比人物多知道一點,或者少知道一點,千萬別一樣多。
知道得一樣多,讀者就沒有往下翻的理由了。」
許長歌捏著書頁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那篇推翻重寫三次的稿子。
這三稿改的是什麼?
磨的全是詞,摳的全是句子。
現在這套東西當頭澆下來,他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原來他缺的東西,一直有準確的形狀。
他從寫第一行字起,就沒想過機器架在哪兒,沒想過讀者翻頁時的呼吸,更沒想過,一整部作品只許進一次人物的心。
思路決定打法。
打法決定生死。
他抬起頭,看著講台邊那個穿深灰色衛衣的身影,把書輕輕合上了。
丹伊坐在斜後方,灰藍色的眼睛落在林闕背上,很久沒有挪開。
兩盒飯那段念完的時候,他腦子裡蹦出來的頭一個念頭是:
444號便利店裡那幾章,造夢師就是這麼寫的。
全篇找不出一個心理詞,可他就是從頭涼到腳。
他盯著林闕後腦勺看了三秒。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一個從未露面的網文作者。
這兩個影子重疊的可能性,比漠城七月下雪還低。
好的寫法走到盡頭,本來就長得像。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視點即機位」五個字,
筆尖落到最後一划時用力過猛,紙面裂開一道細口。
陳嘉豪的筆在紙上追著跑,嘴裡念念有詞:
「機位……剪輯……信息差……」
他抬頭看向林闕,壓低了聲音。
「闕爺,你慢點說,我這隻手要廢了。」
「我有個問題。」
韓知行舉手站了起來。
他把半框眼鏡往上推了推,指尖在鏡框邊沿停了一下。
從扶之搖到鯤鵬獎,林闕贏過的仗他全看在眼裡,該服的早就服了。
但有些東西,跟輸贏無關。
「照這個路子,心理描寫和意識流怎麼呈現?」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在咬。
「文學的根不就長在裡面嗎?全按鏡頭寫,最後小說剩下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重,也是台下大半人心裡的疑問。
好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林闕沒有馬上答。
「剩下那一次。」
「哪一次?」
韓知行問。
「進人物腦子的一次。」
林闕頓了頓。
「劇本式寫作,從頭到尾只進一次人物的內心。就一次。
前面三萬字,所有的鏡頭、動作、克制,全是為這一次蓄力。
讀者憋了三萬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第四萬字你讓他把門打開,讀者會自己衝進去。
那一次,比進一百次都深。」
「反過來講,全篇都在進腦子,等於從來沒進去過。」
林闕看著韓知行。
「影視到不了的地方,才是小說的護城河。
這兩樣東西從來不打架。懂得給鏡頭讓路的人,才知道哪一寸該留給文字。」
韓知行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坐下去。
坐下之後,他翻開筆記本,把自己剛才那句「兩套系統之間有一道天然壁壘」劃掉了,劃得很用力。
「我插一句。」
柳作卿開口了。
「《秦腔》里老趙那個用手指打拍子的細節,我原來只當是你狠心,不肯替人物喊疼。」
他看向林闕。
「現在聽起來。假如攝影機全程架在他旁邊,手疼不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教授過獎。」
林闕說。
「寫的時候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他那種人,疼不疼,確實只有手知道。」
柳作卿盯著他看了兩秒。
教了快三十年書,什麼陣仗他沒見過。
可今天這一堂問答,讓他這個教文學的坐不住了。
視點、剪輯節奏、信息差,三條規矩每一條單拎出來,都夠影視公司的新人編劇培訓講一下午。
這不是從書上背來的東西。
書上背來的理論是死的,講出來一定帶學究氣。
只有天天泡在片場裡的人,才會把「空行就是轉場」這種話當成常識講出來。
「這套東西,哪兒學的?」
柳作卿問。
「自己琢磨的。」
林闕想了想,補了一句:
「小時候跟家裡長輩看了不少老片子,看多了就會拆。」
柳作卿沒有追問。
他心裡轉過一個念頭:許正青提過的那位江城長輩,難不成在影視那一行里也有一號?
他把這個念頭收起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五個字。
劇本式寫作。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問答就沒有停過。
唐荷問,匿名評審里有文學院教授,會不會嫌這種寫法太干。
林闕用一句話答完:刪的是形容詞,刪不掉的是取捨。
干不干,看信息密度,看作者敢不敢刪。
鍾恆遠問,手機閱讀的時代,長鏡頭式的長句會不會吃虧。
林闕反問他,你刷到一段沒有空行的幾千字,什麼感覺。
鍾恆遠想了想,說往下拖。林闕說,這就叫轉場失敗。
到十一點二十五分,黑板上除了那四個字,又多了三行小字。
全班的筆記,記得最滿的是袁寧寧。
柳作卿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問答到此為止。
再講下去,你們中午飯都不用吃了,全拿去消化這套東西了。」
台下笑了一片。
「趁下課之前,把競賽的補充規則宣布了。」
柳作卿拿起講桌上那幾張紙。
「剛才只講了命題和獎勵,有幾條要命的沒來得及說。」
笑聲收住了。
「第一,今天下午兩點整,文學院教務系統開放題材申報通道。
所有人必須選定自己的賽道,提交三十字以內的題材方向說明。
提交即鎖定,之後不許更改。
這三十字,本身就是第一道考題。」
「第二,各賽道名額是定死的。」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低語。
「定死的?」
「什麼意思,一個賽道只收幾個人?」
大多數人臉上帶著困惑,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分量。
柳作卿放下紙。
「青藍計劃合計三十個名額。
文學院本部那邊總計大約二百七十人。
但各賽道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系統里沒有候補,沒有調劑,也沒有我跟教務打招呼的後門。
你要是發現你想寫的題材已滿,很遺憾,只能從別人挑剩的賽道里選一個。」
台下的算術,其實早就算完了。
鍾恆遠的聲音先響起來,有點發乾:
「三十對二百七十,我們連零頭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袁寧寧翻著手機上的往屆資料,聲音壓得很低:
「懸疑、科幻和現實主義肯定最搶手,聽說這三個賽道報名人數最多。」
「那歷史和都市呢?都市類型拍劇最容易過審吧?」
韋一鳴沒說話,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最後說一句。」
柳作卿的聲音壓住了全部嘈雜。
「你們提交的三十字說明,截止當天就會匿名呈給評審團。
評委第一眼看的是方向,然後才是文字。
方向撞了車的,寫得再好,先輸一半。
影視公司收項目,最忌諱撞題。」
說完,他抬腕看了眼表。
「下課。」
下一秒。
階梯教室里椅子翻轉聲音同時炸開。
有人抓著包往門口沖,有人琢磨著哪裡的網吧網速快要去占機器,
陳嘉豪一邊收拾一邊給手機連設了三個鬧鐘。
走廊里腳步聲亂成一片。
沒有人注意到,走在最後的那個人,甚至連手機都沒有掏出來。
搶題這件事,對教室里的每一個人,
都是從三百多張嘴裡奪食的豪賭。
對林闕來說,這只是從另一個繽紛多彩的世界挑一個更適合的帶到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