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四十,南大食堂。
這是清北校園裡面積最大的一座食堂,上下三層,四十多個窗口。
平時到了飯點,排隊的人能從一樓的麻辣香鍋窗口一直拐到樓梯口。
今天的人比平時更多。
一樓大廳的長桌坐得滿滿當當,端著餐盤找座位的學生在過道里來回擠。
二樓的蓋飯窗口前面,隊伍排出去二十多米,有人乾脆端著碗站在欄杆邊上吃。
嘈雜聲里,有一個詞出現的頻率高得離譜。
「那可是國家級IP庫啊。」
「許航,你們也在?」
「趁著飯點一起討論討論方向。」
「聽說獲獎作品能直接對接影視公司,真的假的?」
「通知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優先洽商改編權。」
......
學校表白牆在二十分鐘裡連發了三條相關帖子。
其中一條下面,評論已經刷到了五百多樓,大半是外院學生在問:
「文學院的比賽,我們能不能蹭個名額?」
三樓靠窗的文學院老地方,四十多個人擠在一片。
桌上的飯菜種類不一,但筷子都擱在盤邊沒人碰,手機屏幕倒是一個個亮著。
一個扎低馬尾的大二女生面前那碗牛肉麵已經坨成一團,她盯著手機上的教務系統頁面,拇指懸在刷新鍵上方,像在提前演練下午兩點的搶位。
"三百多個人同時搶題材,你們算過概率沒?"
旁邊一個男生拿出手機,用計算器敲了兩下,自己先嘆了口氣。
她旁邊的男生接話:
「最要命的是提交即鎖定。
你搶到了一個自己不擅長的賽道,也只能硬著頭皮寫。」
「我到現在都沒想好報什麼。」
另一個女生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發虛。
「懸疑我沒寫過,科幻我寫不來,歷史的資料根本來不及查。
明天中午就交稿,一萬五起步,我今晚估計不用睡了。」
「你還算好的,至少有得挑。
我聽說懸疑那個賽道,名額少得可憐,估計開放三秒就沒了。」
焦慮的情緒在桌子之間來回傳。
有人開始搜網吧,有人在問誰宿舍網速最快,
還有一個男生拿計算器算三百人搶幾十個名額的概率,算完之後自己先嘆了口氣。
對面那桌的氣氛卻完全反過來。
「你們就盯著名額看,格局小了。」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把筷子一放,身體往前探。
「國家級IP改編資源庫,你們知道這個東西在外面值多少錢嗎?
我表哥在影視公司做版權採購,他說過,業內收一個項目,光前期評估就要走三四輪。
資源庫出來的東西,直接跳過這些環節,等於官方替你背書。」
「真能到這個地步?」
「你想想,我們畢業之後去投稿,排隊等編輯回信,一等就是半年。
去投影視公司,連前台都進不去。」
他敲了敲桌面。
「現在一篇中篇就能把你直接送到製片人桌上。
這種機會,出了學校門,花錢都買不來。」
「這麼一說,還真是跳板。」
「什麼跳板,這是直梯。一步上去,省掉十年。」
桌邊好幾個人點頭,眼睛裡的東西都熱了起來。
兩派人隔著一條過道,一邊在發愁,一邊在盤算,爭論聲越來越大。
直到一個男生端著餐盤從樓梯口走過來。
他個子很高,穿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衫,頭髮剪得短,盤子裡是一份很普通的番茄炒蛋和米飯。
原本吵得最凶的那幾個人,看見他之後,聲音同時低了下去。
「予川學長!」
「鄭學長,這邊有位置!」
七八個人同時往旁邊挪,硬是在滿員的長桌中間騰出一個空位。
鄭予川,文學院的大三學生。
專業課排名,連續兩年全院第一。
大二那年,他寫的懸疑中篇《霧港》被一家影視公司看中,簽下了四十萬的改編合同。
這件事在文學院傳了很久,到現在還有新生專門打聽他住哪棟樓。
在一群還在為第一筆稿費發愁的學生里,他是極少數真正拿到過影視公司支票的人。
鄭予川坐下來,沖周圍幾個人點了下頭,拿起筷子先吃了兩口飯。
「學長,內部競賽的事你怎麼看?」
低馬尾女生最先忍不住。
「不錯啊,學校緊跟熱點,支持我們往多元化的方向發展。」
「那你打算報哪個賽道?」
鄭予川沒答,繼續吃飯。
旁邊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湊過來,聲音拔高了一截。
「還用問嗎,學長肯定是衝著第一去的。」
他環顧一圈。
「說句實在的,這次也就是給青藍那幫人一個機會,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本部的水平。」
有人笑了一聲:
「孟凱,你這話說大了吧。人家青藍計劃可是拿了鯤鵬獎的。」
「鯤鵬獎怎麼了?」
孟凱把脖子一梗。
「那是咱們本部沒人去報。
學長要是去了,林闕跟許長歌能那麼出風頭?
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寫幾篇黃土地、老廠區,被媒體一捧,就真當自己是文壇新星了?」
「就是。」
旁邊有人附和。
幾句話下來,桌上的氣氛鬆快了不少,有人跟著笑出了聲。
鄭予川放下筷子。
「孟凱,這話以後別說了。」
語氣很平,孟凱臉上的笑卻僵住了。
「鯤鵬獎我沒報,原因很簡單,一個是我們學業重,其次,我去年那部稿子還不夠格。」
鄭予川抽了張紙巾擦嘴。
「《秦腔》你們都看了吧?」
桌上安靜了幾秒。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
鄭予川頓了頓。
「反正我寫不出來。」
他說得很乾脆,沒有任何修飾。
「那個細節拆開很簡單,一個人坐在那兒,手指在膝蓋上敲。
可我試過,照著那個結構寫了三個版本,每一個都假。」
他看了孟凱一眼。
「你知道差在哪嗎?
差在人家在那個廠區里守了十四天,我沒守過。
我寫出來的手指是空的。」
孟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許長歌那篇銅獎的稿子,結構上的功夫,我們當中能做到的也幾乎沒有。」
鄭予川把紙巾疊好放在盤邊。
「這兩個人,你們誰要是覺得是媒體捧出來的,自己去寫一篇試試。」
桌上的笑聲徹底沒了。
後面一桌坐著幾個大四的學生,一直在聽。有人壓低嗓子開口。
「連鄭予川都說寫不出來……」
「我早就說過,那個林闕的東西不對勁。
《京城摺疊》我讀的時候就覺得,這哪是高中生寫的。」
「要是這次內部賽,咱們連十七八歲的都比不過……」
那個大四男生沒把話說完,但周圍幾個人都聽懂了。
在最高學府讀了三四年文學,被兩個剛從高中出來的孩子壓在下面,這種事傳出去,誰的臉上都掛不住。
幽幽的焦慮從後排往前漫開,剛才還熱烈討論IP庫的那幾個人,也慢慢放下了手機。
低馬尾女生的聲音有點發乾:
「那學長……這次我們還有機會嗎?」
鄭予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餐盤往旁邊推了推,雙手搭在桌上。
「我剛才說的,是文學。」
周圍幾十個人同時抬起頭。
「可這次競賽,考的東西不一樣。」
鄭予川伸出兩根手指,放在桌面上。
「小說的藝術創作,和影視IP的孵化,這是兩套完全獨立的底層邏輯。」
「我當年賣《霧港》的時候,對方公司的策劃跟我聊了三次。」
「第一次見面,他連我的稿子都沒翻,只問了我一句話:你能用一句話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嗎?」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意思,給人講了五分鐘人物關係。」
有人笑了一聲,但很快收住了。
「第二次,我準備了一句話:一個失憶的法醫,在自己驗過的屍體裡,發現了自己的指紋。」
鄭予川停了一下。
「他聽完,把稿子拿起來了。」
「這就是影視圈說的高概念。一句話,能讓投資人掏錢。」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強情節。
小說可以寫一個人坐在窗前想三頁紙,影視不行。
每一場戲都得有事發生,有人要做選擇,有東西要付出代價。
觀眾手裡拿著遙控器,你五分鐘不給他鉤子,他就換台了。」
「第三,視覺奇觀。」
鄭予川把手收回來。
「製片人拿到本子,腦子裡過的是這場戲能不能拍、要花多少錢、拍出來夠不夠抓眼睛。
一座被大霧吞掉的港口城市,這是畫面。
一個老工人在廠區里打拍子,這是文學。」
他看著周圍的人。
「《秦腔》寫得好不假,但你把它交給一個製片人,他第一個問題會是什麼?」
桌上沒人說話。
「他會問,賣點在哪?」
鄭予川自己答了。
「這話聽著俗,可這就是這個行業吃飯的規矩。」
後排那個大四男生慢慢坐直了。
「學長的意思是……文學寫得好,跟賣得出去,是兩碼事?」
「文學天賦再高,也不能直接換成商業變現的能力。」
「青藍那幫人確實強,強在純文學。
可這次的評審團里,一多半是影視策劃和平台編劇。
這些人看稿子,看的是能不能立項。」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茄炒蛋。
「還有一件事,你們可能沒注意到。」
「題材申報要交三十字的方向說明。」
鄭予川把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三十個字,你們覺得這是什麼?」
低馬尾女生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
「一句話講故事……這是在考logline?」
「對。」
鄭予川點頭。
「影視公司收項目,第一關就是這個。
青藍的人聽了半年多的寫作理論,可他們裡面有幾個人真的坐在製片人對面,被人拿一句話卡過?」
這句話落下去,三樓這一片的氣氛徹底變了。
剛才還在發愁名額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腰杆挺了起來。
「這麼說來,青藍那邊的長項,這次反而用不上。」
「他們寫的都是黃土地、老廠區、城中村,這些東西拍出來誰看?」
「咱們院裡寫過網文的、接過編劇實習的,少說也有二三十個。論商業經驗,他們連門都沒摸到。」
孟凱的臉色緩了過來,小心地問了一句:
「學長,那評審團里的影視策劃和編劇老師,你心裡有人選嗎?」
鄭予川夾菜的手停了半秒。
「大概能猜到一兩個。」
「當年買《霧港》的那家公司,今年跟學院有合作。」
周圍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再追問。
但每個人心裡都記下了這句話。
「下午兩點,手速要快。」
鄭予川把餐盤端起來,站起身。
「那三十個字,得提前想清楚。方向撞了車的,寫得再好,先輸一半。」
他走了之後,這一片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議論聲重新響了起來,這一次,調子全變了。
「我這次打算報懸疑。」
「我去年實習寫過網劇分場,這次沖都市。」
「走,回宿舍,把三十字先定下來。」
餐盤碰撞聲、椅子拖動聲連成一片。
幾分鐘之前還瀰漫在這片區域的恐慌,此刻已經換成了一股躍躍欲試的勁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