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整。
清北文學院教學樓各處的終端屏幕同時刷新。
紅底白字的教務處通告赫然彈出。
【關於春季文學競賽評選結果推遲公布的緊急通知】
【因終審評審工作量巨大及部分作品評級覆核需求,原定於十二點整開放的結果查詢系統推遲至十四點整。】
【為便於立項方了解作品方向,系統將於十三點三十分公布進入終審作品的梗概及主要角色信息,展示順序隨機。】
【十四點整,正式開啟個人成績及立項推薦意向通道。】
通知下方,一個由六十進位數字構成的紅色倒計時模塊掛在屏幕正中央,
每一秒的跳動都伴隨著輕微的系統提示音。
【1:59:59】
文學院樓道里的安靜被直接撕碎。
「不是吧,又推遲兩個小時?」
三樓走廊拐角,一名戴著厚眼鏡的男生猛地抓亂了頭髮,
手裡的半截麵包被捏得變了形,轉手扔進垃圾桶。
「評審工作量大?總共才三百多篇稿子,幾十號評委看了兩天了,怎麼可能看不過來!」
「重點在後面那半句,部分作品評級覆核!」
旁邊靠著護欄的大四學生聲音壓得很低,眼圈底下一片青黑。
「往年哪有覆核這個環節?
只要啟動覆核,要麼是前面有人撞車撕票,要麼就是有哪個怪胎寫出了爭議極大的超綱本子,評委席自己先打起來了!」
「我從早上七點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下,胃裡直抽筋,再拖兩小時要瘋了。」
「去洗手間吐了兩回了,根本吃不下飯。」
走廊上很快響起雜亂無章的踱步聲。
有人捧著保溫杯來回走動,腳步在瓷磚地面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有人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雙手捂著臉,屏幕微弱的光照著毫無血色的腦門。
幾間開放自習室的門開了又關,進出的人神色恍惚,嘴唇乾裂得泛起白皮。
篤行樓三層最裡面的獨立研討室內,陽光斜斜照進落地窗,將長條木桌割成明暗兩截。
屋裡的長桌旁坐著幾個人。
陳嘉豪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敘事學導論》,從十二點十分到現在,書頁始終停在第四十二頁。
他的手指在桌沿下不停地敲擊膝蓋,頻率快得像在打密電碼。
「啪嗒。」
陳嘉豪手裡的水筆掉在桌上,骨碌碌滾到對面的文件夾邊。
他煩躁地把額前的碎發往上一抓,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喉結劇烈滑動。
「這破倒計時到底是誰設計的?懸在頭頂跟個倒計時起爆器似的,跳一下我後背就麻一次。」
陳嘉豪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漬,轉頭看向身側。
丹伊整個人陷在靠背椅深處,眼窩凹陷,
右手食指死死摳著《極地紀實》列印稿的右下角,薄薄的A4紙被冷汗反覆浸透,邊緣卷得像片枯葉。
窗台那盆死了一半的綠蘿落下一片干葉,啪嗒掉在窗台上,
他的眼皮便跟著狠狠跳了一下。
坐在長桌中段的許長歌看似最平穩。
他身前放著一本線裝的《詳註》,手指按在泛黃的書頁右下角。
只有距離他最近的唐荷與袁寧寧能看見,
那泛黃的紙頁在五分鐘內被他無意識地來回翻動了七八次,翻過去,看一眼,又翻回來,
原本平整的紙角已經被捻出了一道細微的摺痕。
整個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無聲的膠著,連呼吸都顯得沉重滯澀。
唯獨長桌最靠窗的一側,氣氛截然不同。
林闕隨意地坐著,右手搭在桌沿,
指尖正慢條斯理地划過一本剛從圖書館借出來的《近代工商業變遷史》。
窗外的微風掀起薄薄的窗簾,在他肩膀上落下一片晃動的淡影。
他翻書的動作極為勻速。
大約四十五秒翻過去一面,指尖在紙張側緣輕輕一捻,翻頁聲清脆利落。
沒有停滯,沒有折角,甚至連翻完之後視線移動的軌跡都穩定如鐘擺。
桌邊放著半杯綠茶,水面平整。
那種安穩平緩的呼吸節奏,在滿屋子壓抑的心跳聲里顯得極為惹眼。
許長歌再次翻動書頁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眸,視線越過桌面上的幾摞參考書,落在林闕那張沉靜的側臉上。
昨夜在老巷深處的燒烤攤上,幾隻油膩膩的粗瓷大碗碰在一起,鐵皮桌旁炭火噼啪作響。
當時文學院各個大群里早已為了「提交人數:1」和「319份終選名單」吵得天翻地覆,鄭予川等人甚至徹夜難眠。
可這個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嚼著饅頭片,甚至還能笑著給眾人分發烤串,談笑風生間就把整個賽場的浮躁全擋在了巷子口。
許長歌收回視線,看著自己掌心裡微微滲出的薄汗。
他慢慢鬆開掐著書角的手指,胸口起伏了一下,
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濁氣緩緩吐出,原本緊繃的肩背終於一點點平復下來。
「學不來。」
許長歌輕聲開口,打破了研討室里的死寂。
陳嘉豪一愣,扭頭看他:
「許哥,你說啥學不來?」
「定力。」
許長歌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小口,目光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林闕。
「要是換你提前交了稿,現在還能坐下來讀這種大部頭嗎?」
陳嘉豪順著看過去,瞧見林闕剛好又翻過一頁,忍不住咧了咧嘴:
「闕爺那是神仙下凡,咱凡人比不了。
我現在的腦子跟塞了炸藥包沒兩樣,一點就著。」
這時候,陳嘉豪口袋裡的手機猛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
青藍計劃三十人大群里,紅色的新消息提示瞬間頂到了「33」。
「我去,快看群里!」
陳嘉豪一把抓起手機,手指飛快在屏幕上滑動。
「這個地方……是南門停車場那邊!」
唐荷和袁寧寧也連忙點開手機。
屏幕上赫然是幾張高處俯拍的照片。
清北文學院南門外原本寬敞的迎賓林蔭道和地面貴賓停車場,
此刻已經被清一色的黑色高端商務車塞得水泄不通。
邁巴赫、埃爾法、定製版別克世紀排成長龍,
車窗上無一例外貼著防窺車膜,黑壓壓地壓在春日新綠的銀杏樹下。
不僅如此,連附近的校外幹道也被各家機構租用的移動工作車占滿了半幅路面。
【周啟】:我剛從南門那邊回來,整整齊齊全是影視大廠和出版集團的牌子!
【陸瑤】:我認出了信榮的標誌,還有環宇的專車!
【孟凱】:魔都的瑞石資本也來了,還有金陵的風華集團!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往屆春季競賽從來沒有資本進場這麼早的先例,商談會不是要在結果公布三天後才開嗎?
【韓知行】:他們這就是奔著搶人來的吧?
群里的文字一條比一條急促。
隔著冰冷的屏幕,都能感受到大門外那種近乎實質化的圍剿氣息。
……
此時此刻,清北文學院南門外的迎賓石碑旁。
春風吹落幾片柳絮,汽車尾氣與初春泥土混合的氣味摻雜在一起。
一輛掛著金陵牌照的黑色奔馳S級轎車緩緩在路側停穩,後排車門推開,
一名身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踩著鋥亮的皮鞋走下車。
風華集團版權運營中心市場總監,胡立。
他抬手整了整領帶,正準備邁步往學院大門走,
旁邊一輛剛剛停下的黑色奧迪A8車門也隨之推開。
走下來的人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深藍色夾克,
手裡拿著一個深褐色的保溫杯,步伐幹練平穩。
新潮出版社市場部總監,姜海。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作為華東與華中區域體量最大、業務線交錯最深的兩家文化巨頭,
風華與新潮在出版、影視版權轉讓乃至青年作家簽約上的摩擦已不是一年兩年。
金陵與江城相距不過數百里,彼此法務和商務團隊在談判桌上交手的次數,多得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胡立的腳步頓住,眼角的細紋微微收了收,隨即換上一副熟絡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呀,姜總監!真是巧了,大老遠從江城趕過來,路上沒少折騰吧?」
胡立率先伸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姜海神色從容,伸手與他虛握了一下便收了回來。
「京滬高鐵三個多小時,方便得很。
倒是胡總,金陵那邊這陣子新開了好幾個大IP的立項會,
居然還能抽空親自往京城跑一趟,看來風華今年的春季業績壓力不小啊。」
胡立臉上的笑容淡了半分,眼神在姜海身上掃了一圈。
「姜總真會說笑。
風華在南方紮根了近五十年,抗壓能力向來不需要外人操心。」
他頓了一下,語氣換了個角度:
「倒是新潮,最近半年又是簽新人又搞研修班的,攤子鋪得那麼大,前陣子在魔都還險些卷進版權風波里。
步子邁得太急,容易扯著筋骨。
更何況這回不是賣書,是上影視流水線,新潮……攥的住嗎?」
最後半句直插新潮影視埠薄弱的舊傷。
姜海手裡的保溫杯停了一秒。
就一秒,他擰開蓋子,慢悠悠地吹了吹水汽,眼皮沒抬:
「京城風沙大,走慣平路的人,骨節容易發脆。」
姜海將保溫杯懸在半空,熱汽散在兩人中間。
「上個月金陵那兩批運回倉庫的舊紙,胡總處理得可還順手?
聽說足足占了三個大庫房,連新茶都沒地方擱了。」
胡立臉頰的肉抽了抽,手裡的公文包往身側收了半寸。
他停了一拍,再開口,語氣換回了輕巧:
「倉里的事,那是去年舊帳,姜總翻得倒勤快。」
他側身讓開半步,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姜海的保溫杯掃到他空著的另一隻手。
「江城到京城,不是為了敘舊吧。
姜總這趟,是替自家的哪匹馬撐場子來的?」
姜海把保溫杯握緊了一分,神色仍是那副不緊不慢:
「今天這池子裡浮什麼,得等水動了再說。」
胡立的眼角收了一下。
他往前跨了半步,聲音壓下來,輕,卻有重量:
「都是老熟人,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池子裡浮出什麼大魚,圈裡頭早就通了氣。
那不是幾篇千字散文,那是能直接推上流水線的重器。
光憑賣書起家的小門小臉,捧得動這麼大的金剛石?」
胡立往前跨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資本老手的壓迫感。
「影視轉化這碗飯,水太深。
風華背後站著華東三家衛視和兩家流媒體巨頭,我們拿出來的是全套製作班底和保底排片。
同為蘇省又是同行,我還是真心奉勸新潮別急著把定金砸進去,萬一到時候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姜海聽到這話,不僅沒惱,反而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合上保溫杯的蓋子,轉過身正對著胡立,身形挺拔。
「進廟燒香,神仙看的是心誠,誰管你門前立了幾根紅木柱子。
台子搭的再大,戲本子唱不響,台下照樣走空。」
姜海的目光平視著胡立,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
「新潮現在手裡握著什麼作者,業界看得很清楚。
別說今天這個本子還在池子裡,就算它真的是個神仙局,作者選誰,看的也是誰懂文字,而不是誰能畫餅。
胡總有時間在這兒替新潮操心,不如先回車上補補方案,
免得待會兒的商議會,遞名片的機會都沒有。」
說完,姜海連眼角餘光都沒再分給對方一分,
皮鞋踏在青磚上,腳步聲乾脆地遠去。
初春的日頭照在頭頂,溫度正合適。
胡立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捏住了皮夾。
姜海的腳步聲消失在石碑拐角,那輛黑色奔馳的後備箱裡,第七版方案還摞著,一頁沒動。
這時候,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經過胡立的面前。
車門沒有開。
只有一縷煙,從微開的後窗里飄出來,散進了午後的春風裡。
胡立看見了車上的人。
皮夾,捏得更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