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手裡的工作本,邊角被她的拇指壓出了一道摺痕。
《候鳥》。
六年前,星漢傾家蕩產投了兩千七百萬。
一個老人在北方小城餵了一輩子鴿子,兒子死在南方工地上,
他騎著三輪車往南走了兩千公里,想把鴿子放到兒子死的地方。
劇本是李秋在一個編劇研討會上發現的。
她拿著列印稿去找杜星漢,在他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說這個本子拍出來,能讓人記十年。
那年《候鳥》拿了兩個電影節的最佳影片。
首映影評均分九點一。
可首周票房,三百二十萬。
全國排片率,百分之一點七。
最終總票房,五千一百六十萬。
「好東西,總會有人看見的。」
杜星漢看向李秋。
「這句話,是你在《候鳥》立項會上說的。」
李秋沒反駁。
她把公文包往膝蓋上提了提,從夾層里摸出錢包,
打開,抽出一張對摺了好幾道的電影票根。
紙已經發黃髮軟,邊緣起了毛,上面的字跡褪成了淺灰。
《候鳥》,朝陽大悅城影城,七號廳,七排九座,二十一點四十分。
那天晚上她自己掏錢買了四十張票,發給公司的人和他們的家屬,就為了讓首映第二天的晚場別空著。
七號廳一百二十六個座位,算上她買的那四十張,坐了五十幾個人。
她坐在七排正中間。
放到第五十多分鐘,老人在高速公路服務區里給鴿子餵水,前排一個女孩小聲問她男朋友:
「這到底什麼時候完啊?」
男朋友說:
「再忍忍,畢竟票是別人送的。」
李秋那天在七排九座上一直坐到字幕放完,燈亮起來,保潔阿姨拎著掃帚進來掃爆米花。
她把票根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壓平。
「《候鳥》是我推的。」
她說。
「我認。」
杜星漢看著那張票根,嘴唇抿得很緊,過了一會兒把臉偏到一邊。
「秋姐,我不是要翻舊帳。」
「我知道。」
「我只是怕。」
杜星漢的聲音悶悶的。
「秋姐,我真的怕了。
一個好本子能讓人記十年,也能讓一家公司死上十年。我們已經死過一回了。」
李秋把票根拿起來,沒放回錢包,攥在手裡。
窗外,樓下那條輔路上有一輛灑水車開過去,放著跑調的《蘭花草》,音量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等那段音樂徹底聽不見了,她開口。
「小杜,《候鳥》那年,我們輸在哪兒,你想過沒有?」
杜星漢沒說話。
「我想了六年。」
李秋把票根壓在工作本上。
「我們輸給了自己。我們把一個好故事,拍成了只給評委看的樣子。
片子開頭二十三分鐘,老人在院子裡餵鴿子,鏡頭一動不動。
我們覺得這叫留白,叫質感,叫尊重觀眾。」
「觀眾掏幾十塊錢進影院,只想看活生生的人怎麼過關,誰耐煩陪咱們在黑屋子裡坐禪?」
「《開端》呢?」
她把那份備忘錄翻開,指著正文第一頁。
「你自己看。不到一百個字,車就炸了。
主角一睜眼,又回到車上。
觀眾屁股還沒坐熱,就被一把拽進去了。」
杜星漢低頭,看著那一頁。
「每一輪循環都有一個具體的任務。
藉手機,看人手,逼司機停車。
觀眾永遠知道主角這一輪在幹什麼,永遠不知道這一輪能不能活。」
李秋的語速越來越快,手指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往下劃。
「成本你也算得出來。一輛公交車的內景,一座橋,一條馬路。
剩下的錢,全部花在演員和剪輯上。
《候鳥》光是三輪車從北走到南的外景,我們就燒了一千四百萬。」
「最要命的一點。」
她把手掌按在紙上。
「《候鳥》里那個老人,城裡人看他是看一個陌生人。
《開端》里那輛公交車,誰沒坐過?
早上七點二十的公交車,擠滿了趕早八的學生、去工地的泥瓦匠、拎著蛇皮袋進城的大爺。
觀眾在屏幕上看見的,就是他們每天早上看見的人。」
「「《候鳥》讓老頭在銀幕上餵了半小時鴿子,影院裡睡倒一片。
《開端》不一樣,一上來就炸,
車裡那幫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普通人,觀眾天天早高峰都能撞個滿懷。」」
杜星漢沒抬頭。
他的手指搭在備忘錄的頁角上,指甲把紙面掐出了一個小小的月牙印。
「道理我都懂。」
過了很久,他才說。
「劇本好,商業邏輯也站得住,我信你。
可是秋姐,好東西不一定能活,這個你也比我清楚。
萬一呢?
要是再砸一個《候鳥》,工行催命的電話老郝去接?
苗苗的房貸斷供你去扛?
秋姐,咱們拿命賠都賠不起!」
李秋看著他。
「我就說兩件事,你聽完再決定。」
「第一件。」
「今天晚上那間屋子裡,坐著柳作卿、薛弘川、裴敬山、戴盛宗。
除了幾家小公司,信榮、環宇、風華、瑞石、新潮全在。
我當著這些人的面,跟林闕說,備忘錄上寫的每一條,星漢一條都不會打折扣。」
她頓了頓。
「倘若明天我們把這個位子賣給了一方,後天全行業都會知道,星漢的話可以論斤稱。
薛弘川說進場要過作協和作者的雙重審核,我們今天賣了這個本子,
往後作協那道門,星漢自己也進不去了。」
「四千萬或許能讓我們再活三年,或者更久。
可三年以後,誰還願意跟一家賣過作者的公司坐一張桌子?」
杜星漢的手指鬆開了頁角。
「第二件。」
李秋把那張票根翻過來,背面朝上。
「杜總,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年,我永遠坐在最後排聽大廠分肥,散了會去吃冷盒飯。
今晚嚴松把草稿揉爛,沈岩灰頭土臉收包,周旭搬出科技概念被當場駁得啞口無言。」
她頓住,眼角發紅。
「全場當我是湊數的。
我站起來的時候,前排連嘲帶笑。
只有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直起身,看著我的牌子說請我發言。」
會議室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他把數千萬的盤子踢開,就為了保住車上普通人的骨氣。
星漢,當年拉隊伍拍戲,咱們圖的不也是這口氣?」
李秋把手按在泛黃的票根上。
「這次,我拿後半輩子飯碗押上。」
李秋把票根推到他面前。
「賠了,我賣同州那套房去填窟窿!」
「秋姐!」
杜星漢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看著那張背面朝上的票根,看著李秋那雙熬了兩個通宵的眼睛,
看著桌上那份簽著「林闕」兩個字的備忘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東四環的夜,一溜紅色的尾燈往南拖出去老遠。
他雙手撐在窗台上,脊背弓著,半天沒動。
李秋把工作本合上,靜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兩分鐘,杜星漢從衛衣兜里摸出一串鑰匙,在手裡掂了掂,扔在了會議桌上。
是那輛X5的車鑰匙。
「下禮拜掛二手。」他說。
「能賣四十來萬,夠補一個月的物業費。」
李秋看著那串鑰匙。
杜星漢轉過身,走到門口,一把拉開了磨砂玻璃門。
門外四人齊刷刷站直。
「進來吧。」
杜星漢的聲音有點啞,但比剛才穩。
四個人進了會議室。
杜星漢沒坐回主位,就站在桌邊,手按著那份備忘錄。
「《開端》,星漢主控,按S級開發。」
宋衛東手裡的充電寶砸在地板上。
「老郝,帳上的活錢全砸進去。
工行那邊明早我去堵門,帶著備忘錄去跟他們談回款預期!」
郝建平推緊老花鏡:
「杜總,作協的扶持基金,還有三家巨頭的跟投……」
「作協過來,正常對接。」
杜星漢說。
「其他人的錢,分文不碰。
等劇本定了稿,誰想進來,按市場規矩談,作者點頭才行。」
他看向溫婷。
「溫婷,法務部今晚加個班。
合同按頂格寫,作者要什麼,寫什麼。
他沒想到的,我們替他想到,也寫進去。」
溫婷咬唇點頭:
「這就動筆。」
……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溫婷把合同初稿發進了群里。
一共十一頁。
劇本全流程終審權歸乙方。
一票否決權歸乙方。
演職人員名單須乙方書面確認。
後續資方嚴禁插手內容,相關協議原則上需經乙方確認。
李秋確認無誤,轉手發給林闕。
她發完,打了一行字:
林同學,這麼晚打擾了,這是正式合同初稿,你有空的時候看看就好,不著急。
點了發送,她才想起來人家還是個學生,這個點該睡了。
一點零九分,手機震了一下。
李秋拿起來。
【林闕】:「原則上」三個字刪掉。其餘沒問題。辛苦,早點休息。
李秋盯著屏幕,噗嗤笑出聲來。
溫婷湊上前,耳根發燙:
「這三個字……是防大廠進場咬肉留的防火牆。」
溫婷聲音壓低。
「我怕資方撤資卡殼,下意識加了餘地。沒想到他連這道縫都一眼封死了。」
「十一頁,只用了二十分鐘。」
宋衛東在旁邊掰著手指算。
「他是看完的,還是掃完的?」
「逐字摳完的。」
李秋把手機扣在桌上。
溫婷沒再說什麼,回到電腦前,把那三個字刪了。
……
清晨六點零八分。
杜星漢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其他人都回去睡了,苗苗走之前在他桌上放了一盒沒動過的麻辣香鍋,已經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紅油。
保險柜在牆角,打開的時候鉸鏈吱呀響了一聲。
公章裹在一塊絨布里,上一次用,是半年前簽房租續約。
他把立項書攤開。
《開端》,S級主控開發項目立項書。
項目負責人:李秋。
原著及編劇:林闕。
他拿起筆,在「甲方法定代表人」那一欄寫下「杜星漢」三個字,
寫到「漢」的最後一筆,手腕抖了一下,那一捺拖得比平時長。
公章按下去,紅色的印泥在紙面上洇開一圈。
他鬆了口氣,往後靠,脖子枕著椅背。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但東邊的樓頂已經透出一點灰白。
他想給他爸打個電話,說裝修快好了。
又想起這個點打過去,老頭一定會嚇著。
桌上的手機震了。
屏幕的光亮撕裂昏暗。
杜星漢的手指僵在半空,呼吸驟然停滯。
屏幕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他三年前親手寫下的備註——
【趙之章 別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