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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別接

2026-10-19 07:38:54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李秋手裡的工作本,邊角被她的拇指壓出了一道摺痕。

  《候鳥》。

  六年前,星漢傾家蕩產投了兩千七百萬。

  一個老人在北方小城餵了一輩子鴿子,兒子死在南方工地上,

  他騎著三輪車往南走了兩千公里,想把鴿子放到兒子死的地方。

  劇本是李秋在一個編劇研討會上發現的。

  她拿著列印稿去找杜星漢,在他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說這個本子拍出來,能讓人記十年。

  那年《候鳥》拿了兩個電影節的最佳影片。

  首映影評均分九點一。

  可首周票房,三百二十萬。

  全國排片率,百分之一點七。

  最終總票房,五千一百六十萬。

  「好東西,總會有人看見的。」

  杜星漢看向李秋。

  

  「這句話,是你在《候鳥》立項會上說的。」

  李秋沒反駁。

  她把公文包往膝蓋上提了提,從夾層里摸出錢包,

  打開,抽出一張對摺了好幾道的電影票根。

  紙已經發黃髮軟,邊緣起了毛,上面的字跡褪成了淺灰。

  《候鳥》,朝陽大悅城影城,七號廳,七排九座,二十一點四十分。

  那天晚上她自己掏錢買了四十張票,發給公司的人和他們的家屬,就為了讓首映第二天的晚場別空著。

  七號廳一百二十六個座位,算上她買的那四十張,坐了五十幾個人。

  她坐在七排正中間。

  放到第五十多分鐘,老人在高速公路服務區里給鴿子餵水,前排一個女孩小聲問她男朋友:

  「這到底什麼時候完啊?」

  男朋友說:

  「再忍忍,畢竟票是別人送的。」

  李秋那天在七排九座上一直坐到字幕放完,燈亮起來,保潔阿姨拎著掃帚進來掃爆米花。

  她把票根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壓平。

  「《候鳥》是我推的。」

  她說。

  「我認。」

  杜星漢看著那張票根,嘴唇抿得很緊,過了一會兒把臉偏到一邊。

  「秋姐,我不是要翻舊帳。」

  「我知道。」

  「我只是怕。」

  杜星漢的聲音悶悶的。

  「秋姐,我真的怕了。

  一個好本子能讓人記十年,也能讓一家公司死上十年。我們已經死過一回了。」

  李秋把票根拿起來,沒放回錢包,攥在手裡。

  窗外,樓下那條輔路上有一輛灑水車開過去,放著跑調的《蘭花草》,音量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等那段音樂徹底聽不見了,她開口。

  「小杜,《候鳥》那年,我們輸在哪兒,你想過沒有?」

  杜星漢沒說話。

  「我想了六年。」

  李秋把票根壓在工作本上。

  「我們輸給了自己。我們把一個好故事,拍成了只給評委看的樣子。

  片子開頭二十三分鐘,老人在院子裡餵鴿子,鏡頭一動不動。

  我們覺得這叫留白,叫質感,叫尊重觀眾。」

  「觀眾掏幾十塊錢進影院,只想看活生生的人怎麼過關,誰耐煩陪咱們在黑屋子裡坐禪?」

  「《開端》呢?」

  她把那份備忘錄翻開,指著正文第一頁。

  「你自己看。不到一百個字,車就炸了。

  主角一睜眼,又回到車上。

  觀眾屁股還沒坐熱,就被一把拽進去了。」

  杜星漢低頭,看著那一頁。

  「每一輪循環都有一個具體的任務。

  藉手機,看人手,逼司機停車。


  觀眾永遠知道主角這一輪在幹什麼,永遠不知道這一輪能不能活。」

  李秋的語速越來越快,手指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往下劃。

  「成本你也算得出來。一輛公交車的內景,一座橋,一條馬路。

  剩下的錢,全部花在演員和剪輯上。

  《候鳥》光是三輪車從北走到南的外景,我們就燒了一千四百萬。」

  「最要命的一點。」

  她把手掌按在紙上。

  「《候鳥》里那個老人,城裡人看他是看一個陌生人。

  《開端》里那輛公交車,誰沒坐過?

  早上七點二十的公交車,擠滿了趕早八的學生、去工地的泥瓦匠、拎著蛇皮袋進城的大爺。

  觀眾在屏幕上看見的,就是他們每天早上看見的人。」

  「「《候鳥》讓老頭在銀幕上餵了半小時鴿子,影院裡睡倒一片。

  《開端》不一樣,一上來就炸,

  車裡那幫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普通人,觀眾天天早高峰都能撞個滿懷。」」

  杜星漢沒抬頭。

  他的手指搭在備忘錄的頁角上,指甲把紙面掐出了一個小小的月牙印。

  「道理我都懂。」

  過了很久,他才說。

  「劇本好,商業邏輯也站得住,我信你。

  可是秋姐,好東西不一定能活,這個你也比我清楚。

  萬一呢?

  要是再砸一個《候鳥》,工行催命的電話老郝去接?

  苗苗的房貸斷供你去扛?

  秋姐,咱們拿命賠都賠不起!」

  李秋看著他。

  「我就說兩件事,你聽完再決定。」

  「第一件。」

  「今天晚上那間屋子裡,坐著柳作卿、薛弘川、裴敬山、戴盛宗。

  除了幾家小公司,信榮、環宇、風華、瑞石、新潮全在。

  我當著這些人的面,跟林闕說,備忘錄上寫的每一條,星漢一條都不會打折扣。」

  她頓了頓。

  「倘若明天我們把這個位子賣給了一方,後天全行業都會知道,星漢的話可以論斤稱。

  薛弘川說進場要過作協和作者的雙重審核,我們今天賣了這個本子,

  往後作協那道門,星漢自己也進不去了。」

  「四千萬或許能讓我們再活三年,或者更久。

  可三年以後,誰還願意跟一家賣過作者的公司坐一張桌子?」

  杜星漢的手指鬆開了頁角。

  「第二件。」

  李秋把那張票根翻過來,背面朝上。

  「杜總,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年,我永遠坐在最後排聽大廠分肥,散了會去吃冷盒飯。

  今晚嚴松把草稿揉爛,沈岩灰頭土臉收包,周旭搬出科技概念被當場駁得啞口無言。」

  她頓住,眼角發紅。

  「全場當我是湊數的。

  我站起來的時候,前排連嘲帶笑。

  只有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直起身,看著我的牌子說請我發言。」

  會議室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他把數千萬的盤子踢開,就為了保住車上普通人的骨氣。

  星漢,當年拉隊伍拍戲,咱們圖的不也是這口氣?」

  李秋把手按在泛黃的票根上。

  「這次,我拿後半輩子飯碗押上。」

  李秋把票根推到他面前。

  「賠了,我賣同州那套房去填窟窿!」

  「秋姐!」

  杜星漢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看著那張背面朝上的票根,看著李秋那雙熬了兩個通宵的眼睛,

  看著桌上那份簽著「林闕」兩個字的備忘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東四環的夜,一溜紅色的尾燈往南拖出去老遠。

  他雙手撐在窗台上,脊背弓著,半天沒動。

  李秋把工作本合上,靜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兩分鐘,杜星漢從衛衣兜里摸出一串鑰匙,在手裡掂了掂,扔在了會議桌上。

  是那輛X5的車鑰匙。

  「下禮拜掛二手。」他說。

  「能賣四十來萬,夠補一個月的物業費。」

  李秋看著那串鑰匙。

  杜星漢轉過身,走到門口,一把拉開了磨砂玻璃門。

  門外四人齊刷刷站直。

  「進來吧。」

  杜星漢的聲音有點啞,但比剛才穩。

  四個人進了會議室。

  杜星漢沒坐回主位,就站在桌邊,手按著那份備忘錄。

  「《開端》,星漢主控,按S級開發。」

  宋衛東手裡的充電寶砸在地板上。

  「老郝,帳上的活錢全砸進去。

  工行那邊明早我去堵門,帶著備忘錄去跟他們談回款預期!」

  郝建平推緊老花鏡:

  「杜總,作協的扶持基金,還有三家巨頭的跟投……」

  「作協過來,正常對接。」

  杜星漢說。

  「其他人的錢,分文不碰。

  等劇本定了稿,誰想進來,按市場規矩談,作者點頭才行。」

  他看向溫婷。

  「溫婷,法務部今晚加個班。

  合同按頂格寫,作者要什麼,寫什麼。

  他沒想到的,我們替他想到,也寫進去。」

  溫婷咬唇點頭:

  「這就動筆。」

  ……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溫婷把合同初稿發進了群里。

  一共十一頁。

  劇本全流程終審權歸乙方。

  一票否決權歸乙方。

  演職人員名單須乙方書面確認。

  後續資方嚴禁插手內容,相關協議原則上需經乙方確認。

  李秋確認無誤,轉手發給林闕。

  她發完,打了一行字:

  林同學,這麼晚打擾了,這是正式合同初稿,你有空的時候看看就好,不著急。

  點了發送,她才想起來人家還是個學生,這個點該睡了。

  一點零九分,手機震了一下。

  李秋拿起來。

  【林闕】:「原則上」三個字刪掉。其餘沒問題。辛苦,早點休息。

  李秋盯著屏幕,噗嗤笑出聲來。

  溫婷湊上前,耳根發燙:

  「這三個字……是防大廠進場咬肉留的防火牆。」

  溫婷聲音壓低。

  「我怕資方撤資卡殼,下意識加了餘地。沒想到他連這道縫都一眼封死了。」

  「十一頁,只用了二十分鐘。」

  宋衛東在旁邊掰著手指算。

  「他是看完的,還是掃完的?」

  「逐字摳完的。」

  李秋把手機扣在桌上。

  溫婷沒再說什麼,回到電腦前,把那三個字刪了。

  ……

  清晨六點零八分。

  杜星漢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其他人都回去睡了,苗苗走之前在他桌上放了一盒沒動過的麻辣香鍋,已經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紅油。

  保險柜在牆角,打開的時候鉸鏈吱呀響了一聲。

  公章裹在一塊絨布里,上一次用,是半年前簽房租續約。

  他把立項書攤開。

  《開端》,S級主控開發項目立項書。


  項目負責人:李秋。

  原著及編劇:林闕。

  他拿起筆,在「甲方法定代表人」那一欄寫下「杜星漢」三個字,

  寫到「漢」的最後一筆,手腕抖了一下,那一捺拖得比平時長。

  公章按下去,紅色的印泥在紙面上洇開一圈。

  他鬆了口氣,往後靠,脖子枕著椅背。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但東邊的樓頂已經透出一點灰白。

  他想給他爸打個電話,說裝修快好了。

  又想起這個點打過去,老頭一定會嚇著。

  桌上的手機震了。

  屏幕的光亮撕裂昏暗。

  杜星漢的手指僵在半空,呼吸驟然停滯。

  屏幕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他三年前親手寫下的備註——

  【趙之章 別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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