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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這世道,哪有拿命換錢的好事?

2025-12-02 03:52:03 作者: 90後的奮鬥

  南京的冬雨又濕又冷,落在臉上生疼。

  北鎮撫司衙門後院,青石板縫隙里都在往外冒寒氣。

  朱五站在廊下,低頭盯著身上這件簇新的飛魚服。

  正六品百戶,這身衣裳若是擱在半年前,他陳五就算把腦袋砍下來當球踢,也換不來這上面的一根絲線。

  如今,他姓朱。

  「發什麼愣?」

  身後傳來聲音。

  朱五脊背上的大筋崩緊,右手順勢搭上刀柄,繡春刀彈出半寸寒芒。

  待看清來人,他手掌一翻,那截刀光被摁了回去,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指揮使大人。」

  蔣瓛披著黑斗篷,兜帽壓得很低,手裡捏著一疊黃紙。

  「起來。」蔣瓛把黃紙拍在朱五胸口,「殿下記得你。上次救駕,殿下說你是個福將。這回給你個肥差。」

  朱五沒敢起身,雙手捧過那疊紙。

  借著昏暗的天光,最上面那行黑字扎進眼睛裡。

  招工。

  地點:西山藍家莊。

  工錢:每月紋銀五兩,包一日兩餐,頓頓見葷。

  朱五嗓子眼發乾:「大人,這上面寫錯了?五兩?」

  大明朝正七品的知縣大老爺,一年俸祿折騰下來也就幾十兩。

  招個挖煤的苦力,一個月五兩?

  這價錢能買兩條人命了。

  「沒寫錯。」蔣瓛看著外頭的雨幕,

  「殿下說了,文官不是罵他搶煤嗎?他就要讓全天下看看,跟著誰才有飯吃。這叫千金買馬骨。」

  蔣瓛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

  「你去辦。就在外城那幾片流民窩棚招。只要身強力壯的,只要聽話的。記住了,要夠三千人,明天一早必須拉到西山。」

  「屬下明白。」朱五把那疊告示塞進懷裡,「屬下這就去。」

  ……

  聚寶門外,亂墳崗子邊上。

  這裡搭著成片的窩棚,爛泥地里混雜著發霉的稻草、餿掉的泔水,還有死老鼠的腐爛味。

  南京城的繁華到這兒,就只剩下一道潰爛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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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陰雨,地上的黑泥沒過腳踝。

  「咳……咳咳……」

  一陣破風箱似的咳嗽聲從草棚角落傳出。

  老馬縮成一團,身上那件破棉襖早就板結成塊,硬邦邦的,不僅不保暖,貼在身上還吸熱氣。

  「爹,喝水。」

  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小丫頭捧著半個破碗湊過來。

  碗裡的水渾濁不堪,是剛才從棚頂接的雨水,就著快滅的火堆勉強溫了溫。

  那火堆就是幾根濕樹根,只冒黑煙,不見火星。

  「丫頭……別管爹了。」老馬喘不上氣,推開那破碗,

  「等雨停了,你去城裡把自己賣了吧……大戶人家哪怕做個燒火丫頭,也能活命……」

  「爹!你說什麼!」丫頭哭了出來。

  當!當!當!

  窩棚外頭突然炸響一陣銅鑼聲。

  緊接著是一個破鑼嗓子在吼:「都活膩歪了嗎?不想凍死的,都給老子滾出來!」

  這聲音帶著股官差特有的煞氣。

  老馬哆嗦一下:「官差……又要抓夫役了?丫頭,快,往草堆里鑽!別出來!」

  外頭動靜越來越大,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朱五站在一塊乾淨的大青石上,身後兩排錦衣衛校尉手按刀柄,面無表情。

  飛魚服在灰暗的雨天裡顯得格外扎眼。

  窩棚區的百姓圍成一圈,一個個縮著脖子,沒人敢上前。

  他們怕,怕被抓去修河堤,怕被抓去運糧,那都是有去無回的絕路。

  朱五環視一圈。


  這些人瘦骨嶙峋,渾身泥漿,滿臉麻木。

  「都聽好了!」朱五舉起手裡的告示,「奉皇太孫殿下令!招工!」

  底下死一般寂靜。

  招工?

  騙鬼呢。

  府說招工,從來都是白使喚人,還得自備乾糧。

  「怎麼?都啞巴了?」朱五嗤笑一聲,「怕老子把你們賣了?」

  人群里,一個膽大的漢子壯著膽子問:「官爺,去哪?幹啥?給……給錢不?」

  朱五把告示往那漢子臉上一抖:「識字嗎?」

  漢子搖頭。

  「廢物。」朱五罵一句,音調拔高,「聽清楚了!去西山!挖煤!做煤餅!」

  轟——

  人群炸鍋。

  「西山?那可是亂葬崗!」

  「挖煤?那是閻王爺的活兒,進去就得塌方,誰去誰死!」

  「我就說沒好事,這是拿咱們去填坑呢!」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開始往後退,想溜。

  朱五沒生氣,反而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叮鈴。

  那是銀子撞擊的脆響。

  在這死氣沉沉的流民堆里,這聲音比雷聲還震耳。

  朱五慢條斯理地解開繫繩,把手伸進去,抓了一把。

  白花花的碎銀子,在手裡上下拋動。

  「我知道你們這群賤骨頭在想什麼。」朱五的聲音穿透雨幕,

  「覺得官府只會坑你們,覺得天上不會掉餡餅。」

  「要是別的衙門,老子不敢保。」

  朱五指了指頭頂的天,

  「但這是皇太孫殿下的差事!是那個為了給邊關將士造槍,把貪官污吏抄家滅族的皇太孫!」

  「一個月,五兩銀子!」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眾人的視線里晃了晃。

  「五兩銀子多嗎?在殿下眼裡,這就是個屁!殿下要的是煤!要的是能燒火的煤!」

  他指著剛才問話的那個漢子:「你,過來。」

  漢子腿肚子轉筋,但眼珠子被那一捧銀光死死黏住,根本挪不開:「官……官爺……」

  「這錢,叫安家費。」

  朱五隨手一拋。

  一道銀光劃破雨幕,精準地砸在漢子懷裡。

  漢子手忙腳亂地接住。

  沉,真沉!

  這哪裡是碎銀子,這足足有一兩重!

  銀錠子稜角分明,上面還帶著官銀的戳記。

  漢子張嘴就咬。

  咯噔一聲。

  牙磣,是真的!

  「只要簽字畫押,這一兩銀子立刻拿走!到了地頭,干滿一個月,剩下的四兩當場結清!」朱五的聲音充滿誘惑。

  漢子捧著銀子,渾身篩糠一樣抖。

  一兩銀子!夠全家吃三個月飽飯了!

  「我去!我去!」漢子噗通一聲跪在泥地里,也不管地上的髒水,「官爺,我這條命賣給您了!」

  「別賣給我。」朱五側身避開,「賣給殿下。」

  他一腳踢翻了那個裝銀子的布袋。

  嘩啦——

  幾百兩碎銀子滾落在滿是污泥的地上。

  白銀、黑泥,這種強烈的對比刺痛所有人的神經。

  剛才還想溜的人群定住。

  貪婪壓過了恐懼,飢餓戰勝了理智。

  「錢就在這。」朱五抱著刀,冷冷看著,「要錢的,排隊按手印。不要錢的,滾回去等死。」

  「我要去!我有力氣!」

  角落裡的老馬不知哪來的勁,一把推開閨女,連滾帶爬地衝出去。

  他整個人撲在泥水裡,枯瘦的手爪死死扣住一塊銀錠。

  「官爺!我是鐵匠!我能幹活!」


  老馬把銀子死死攥在心口,回頭衝著哭喊的女兒吼:

  「丫頭!有錢了!有錢買藥了!爹就是死在那兒,這一兩銀子也夠你活!」

  「我也去!我會木匠!」

  「我有的是力氣,我挑兩百斤!」

  「別搶!那是我的!」

  轟亂爆發。

  幾千號人像決堤的洪水湧向那堆銀子。

  錦衣衛校尉不得不拔刀出鞘,用刀背狠狠砸人,才勉強維持住秩序。

  朱五看著這場面,臉上的肉都在抖。

  窮啊。

  窮怕了,命就不值錢了。

  但只要給條活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這些人也會爭著往下跳。

  ……

  半個時辰後,外城茶樓。

  二樓雅間窗戶開著一條縫。

  藍玉捏著酒杯,目光穿過窗縫,盯著遠處那亂鬨鬨的招工點。

  「嘖。」藍玉回頭,看向對面,

  「殿下,您這手筆夠大。三千人,一個月光工錢就得一萬五千兩。這還不算吃喝拉撒。咱那幾個莊子裡的煤,真能把這錢賺回來?」

  朱雄英坐在桌邊。

  「舅姥爺。」朱雄英把煤塊頓在桌上,「您覺得這玩意兒賣給百姓,該定多少錢?」

  藍玉想了想:「現在的木炭被那幫文官炒到了三十文一斤。這玩意兒若是耐燒,怎麼也得賣個十五文吧?」

  「不。」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錢。」

  「啥?!」

  藍玉手一抖,酒灑了一桌子,「一文?那不是賠到姥姥家了?這一斤煤都不止一文錢本錢吧!」

  「舅姥爺,那是官帳。」朱雄英也不擦桌上的酒漬,

  「煤在地下埋著,不要錢。黃泥遍地都是,也不要錢。咱們唯一的本錢,就是那一萬五千兩銀子的人工。」

  「一個蜂窩煤能燒兩個時辰。普通人家一天三個煤球,夠做飯取暖。也就是三文錢。」

  「現在他們買柴火,一天至少要花十文。」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邊。

  「南京城有一百萬人。」

  「如果每個人每天都能省下七文錢,那這一百萬人一天就是七千貫。」

  「我們只要占住這一成的生意,一個月賺的錢,就夠養活這支礦工大軍十年。」

  藍玉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雖然會打仗,但這帳算得他腦仁疼。

  他一拍大腿:「操!這也太暴利了!這簡直是搶錢!」

  「這不叫搶錢。」朱雄英的聲音沒什麼溫度,「這叫讓利於民。」

  他轉過身,背對著光。

  「只要全南京城的百姓都用上了咱們的一文錢蜂窩煤,那幫囤積木炭的文官和姦商,手裡的貨就只能爛在倉庫里。」

  「我要讓他們把這幾天吃進去的民脂民膏,連本帶利吐出來。不吐,就讓他們凍死在這個冬天。」

  樓下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那是朱五帶著第一批籤押的流民往西山出發。

  朱雄英看了一眼天色:「傳令下去,讓錦衣衛盯著。誰敢在路上攔人,或者去藍家莊搗亂……」

  藍玉把繡春刀往桌上一拍,滿臉煞氣:「殿下放心。臣把那幫義子全派出去了。誰敢伸手,老子把他的爪子剁下來燒煤!」

  朱雄英點頭。

  雨還在下,但那些拿了銀子的流民,臉上雖然滿是泥水,卻多了股活人氣兒。

  那是看見希望的樣子。

  「朱五是個聰明人。」朱雄英突然說。

  「怎麼說?」

  「他剛才那句『別賣給我,賣給殿下』,說得好。」朱雄英拿起那個蜂窩煤,「這小子,路走寬了。」

  樓下,朱五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著手裡按滿紅手印的名冊。

  三千人,齊了。


  「都聽著!」朱五站在高處,意氣風發,「拿了錢的回家安頓老婆孩子!明早五更在這集合!誰敢拿錢跑路……」

  他抽出刀,一刀劈斷了旁邊的枯樹幹。

  「這就是下場!」

  人群里,老馬緊緊捂著那個硬邦邦的銀疙瘩,瘋了一樣往回跑。

  買藥!

  救閨女!

  朱五看著這一幕,把刀插回鞘里。

  他在錦衣衛幹了這麼多年,抄家滅門那是家常便飯。

  但這還是頭一回,覺得自己乾的這事兒,像個人的樣。

  。。。。。。。。。。。。。

  西山,此刻人還沒有到。

  而這裡已經人聲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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