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每一下撞擊,都震得心口發悶。
咔嚓——!
緊繃了一個月的弦,斷了。
把地獄隔絕在外的磚牆塌下來,刺眼的白光直刺進來,毫無預兆地扎進那片昏暗的空間。
「啊!!」
二寶慘叫,本能地把腦袋往哥哥懷裡縮。
太亮了。
亮得要把人活活燒化。
大寶沒閉眼。
血水混合著淚水糊滿眼眶,眼球劇痛,但他死死瞪著那個破洞。
那隻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手,抬起來。
手裡的尖石頭,原本對著弟弟的動脈。
現在,轉了個彎。
死死抵住自己的喉嚨。
他在等。
如果鑽進來的是那個滿身膻味的巴圖。
這一下,就扎穿氣管。
絕不猶豫。
這是爺爺教的,是孫叔叔教的。
大明的種,寧死不當兩腳羊。
塵土翻滾。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堵住了洞口。
看不清臉,只見一身全是泥漿的蟒袍,還有亂成雞窩的頭髮。
那人頓在原地。
動也不動。
大寶眯著眼,看著那個身影慢慢矮下去。
他蹲下了。
伸出了一隻手。
沒有刀,沒有鞭子。
那是一隻髒得看不出膚色、指甲縫裡全是血泥的大手。
手掌攤開,掌心托著一塊沾了土的麥芽糖。
琥珀色的,透著光。
「別……別怕……」
聲音沙啞。
朱雄英跪在全是碎石的廢墟上,膝蓋被硌出血也毫無知覺。
那是人嗎?
那是兩具會呼吸的骷髏。
眼窩深陷成黑洞,顴骨高聳,身上裹著發黑髮臭的爛棉絮。
而那個才八歲的孩子,手裡那塊尖石頭,已經刺破喉嚨的皮肉。
血珠滾落。
那眸子裡的狠厲、絕望,和城牆上被釘死的任亨泰,一模一樣。
這是根。
這是大明的骨血。
朱雄英心臟被揪得生疼,疼得喘不上氣。
他往前挪一寸,手抖得拿不住那塊糖。
「我是……我是你孫叔叔的朋友。」
朱雄英拼命想擠出一個笑,五官卻扭曲得比哭還難看。
「他讓我來接你們。」
「他說……欠你們一頓席,讓我給補上。」
孫叔叔。
這三個字一出。
噹啷。
染血的石頭掉在磚上,脆響刺耳。
那口氣,散了。
所有的堅強、早熟、偽裝,全都散了。
「孫叔叔……」
大寶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嘴一張,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哇啊啊啊啊!!騙子!!你是騙子!!」
孩子一邊哭,一邊揮舞著黑泥小拳頭,毫無章法地砸向朱雄英。
軟綿綿的,沒一點力氣。
「他說只去一會兒!!怎麼去了這麼久!!」
「我都數到十萬了!!我數了好多次十萬了!!」
「手指頭都數爛了……他都不回來!!」
稚嫩又蒼老的哭聲,在霉味刺鼻的洞穴里迴蕩,聽得人肝腸寸斷。
「哥……我是不是死了?這兒是陰曹地府嗎?」
二寶縮成一團,小獸般嗚咽。
不管那難聞的餿味,不管那些污穢,死死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
緊緊地。
要把他們揉進自己的骨血。
眼淚鼻涕蹭滿他象徵皇權的蟒袍。
「對不起……」
朱雄英肩膀劇烈聳動,聲音哽咽。
「是我們來晚了。」
「不用數數了……以後,叔叔殺盡天下賊寇,再不讓你們數數了。」
他抬起頭。
那張平日裡談笑間定人生死、讓無數貪官人頭落地的臉,此刻涕淚橫流。
他回頭,看向身後早就把刀柄捏變形的李景隆,看向那些平日裡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
心裡的火,要把天靈蓋掀翻。
「看什麼看!!」
朱雄英嘶吼。
「把火把滅了!!沒看見孩子怕光嗎?!!」
「脫衣服!那個誰!把戰袍脫下來!擋著點!!」
李景隆反應過來,一把扯下猩紅戰袍,雙手高舉撐在洞口。
遮得嚴嚴實實。
嚴絲合縫地擋住外面的強光。
「還有……」
朱雄英低下頭,動作放得極柔。
他輕手輕腳從大寶懷裡抽出那本快掉渣的《孟子》。
用沾滿血泥的袖子,輕輕拍掉上面的灰。
重新塞回孩子懷裡。
「抱好了。」
「這是咱們的魂,丟不得。」
他一手一個,抱起輕得沒什麼重量的孩子。
這重量,輕得讓他心慌。
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穩如泰山。
一步步,走出黑暗。
晨光透著李景隆的戰袍灑下來,變成暖紅色。
「告訴全軍。」
朱雄英看著懷裡因力竭昏睡、手裡還攥著麥芽糖的大寶。
他抬頭。
眸子裡的悲傷盡數化為焚天的殺意。
「讓所有弟兄都看看。」
「咱們大明的書,沒白讀。」
「咱們大明的種……」
朱雄英咬著後槽牙:
「沒絕!!!」
「軍醫!!」
這一嗓子,震碎古北口的寒風。
幾個背藥箱的郎中被錦衣衛提著領子,直接扔到廢墟前。
「別過來!退後!」
朱雄英用後背擋住所有人視線。
懷裡的孩子在抽搐。
那是驟然見光後的生理痙攣。
「殿……殿下……」
老軍醫跪在泥里,手搭上大寶手腕,冷汗唰地下來。
「這……這是油盡燈枯之相啊。臟腑全癟了,全靠心氣吊著,這口氣一松……」
「閉嘴。」
朱雄英打斷他,聲音低沉得可怕。
「參湯!得吊命!」年輕郎中慌亂翻出一支老參:「萬歲爺賜的百年遼參……」
「你想害死他們?!」
朱雄英轉過頭,模樣凶得要吃人。
「這種身體狀況,一口老參下去,虛火一燒,人立馬就沒了!你是不是想讓他們死在孤懷裡?」
郎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參片撒一地。
「米湯。」
朱雄英強壓著亂竄的暴躁。
「去熬米油!只要最上面那層湯,不要米粒!放一丁點鹽!」
「找最軟的棉布,溫水透開了,輕輕擦!他們的皮太薄了,用力大一點都會破!」
周圍兩萬黑衣衛,鴉雀無聲。
這還是那位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嗎?
這細緻入微的安排,哪怕宮裡的奶娘也做不到這份上。
沒人敢怠慢。
古北口關樓下,很快支起幾口大鍋。
不煮肉,不煮酒。
只熬那一鍋白花花的米湯。
兩萬大軍,肅立風雪中,連戰馬都被按住嚼頭,發不出半點聲響。
整個世界,都為了這兩個孩子,安靜下來。
大家都在祈禱和祈禱,希望這關口的大明英靈們,能保住這兩個孩子的命!
朱雄英雙眼被眼淚刷的通紅,望著任亨泰被包裹著的屍體:
「任大人,您就好好的保佑兩個孩子,讓他們兩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