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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別哭,別出聲!爺爺說,天亮了我們就得救了……

2026-01-31 03:06:02 作者: 90後的奮鬥

  廢墟。

  朱雄英站在那堆亂石前。

  他直接跪在爛泥里,死死扣住一塊長滿青苔的斷磚。

  指尖發力。

  「挖。」

  嗓子裡只有這一個字。

  旁邊的錦衣衛千戶嚇瘋了,撲通一聲跪下,要去抱朱雄英的腿:

  「殿下!這底下不知埋著啥,萬一塌了……您是萬金之軀!這種粗活讓卑職來!卑職就算是用牙啃,也給您啃開!」

  「滾!」

  朱雄英肩膀一抖,把那千戶撞開。

  他沒回頭。

  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堆表面雜亂無章的塌方。

  「你們懂個屁。」

  朱雄英喘著粗氣,手指摸索著石塊之間那條細得快要看不見的縫隙。

  

  「這不是塌方。」

  「這是人壘出來的。」

  李景隆正提著一把卷刃的刀想當撬棍用,聽到這話,手一哆嗦,刀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壘出來的?」

  李景隆撲過來。

  他用刀柄敲了敲那堆亂石。

  咚。

  咚。

  聲音發悶。

  不像是敲在空心的亂石堆上,倒和敲在一堵實心的鐵牆上一樣。

  「看這兒。」

  朱雄英指著一塊壓在最底下的磨盤石。

  幾百斤的石頭,呈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卡在兩根斷裂的橫木之間。

  而石頭的縫隙里,原本該是泥土的地方,抹著一層灰白色的硬殼。

  朱雄英哆嗦著摳下一塊,放在鼻尖聞了聞。

  沒味道。

  但他知道這是什麼。

  「糯米汁,混了蛋清。」

  朱雄英的聲音輕得就怕驚擾了亡魂:「這是築長城的法子,風乾得越久,越硬,比石頭還硬。」

  他抬起頭,看著這堵嚴絲合縫、完全模擬自然塌方的「牆」。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下來。

  「孫德勝……」

  朱雄英的手指摳進石縫裡,鮮血直流,但他感覺不到疼。

  「那個大老粗,騙了所有人。」

  「他早就知道守不住。」

  「他也沒想過活著出去。」

  李景隆喉結滾動,眼淚一直下趟:

  「殿下,咱們找過了,周圍沒有出口,連條排水溝都沒有……他如果把人藏在裡面,他自己怎麼出來的?」

  朱雄英身子一僵。

  他轉過頭,看著李景隆,神色悲涼到了極致。

  「誰告訴你,他是從裡面出來的?」

  李景隆愣住了。

  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

  如果是從裡面封牆,必然會有縫隙,會有鬆動,會有無法抹平的痕跡。

  想要造出眼前這堵完美的、連蒙古人的獵犬都騙過去的「廢墟」。

  只有一個辦法。

  工匠站在外面。

  一塊磚,一塊磚,把自己活路徹底封死。

  最後,用自己的手,一點點抹平縫隙,把這裡偽裝成一個毫無價值的爛泥坑。

  「他在外面。」

  朱雄英的聲音在發抖:「他把兩個孩子封在裡面,把自己關在了外面。」

  「外面是地獄,是三十萬吃人的惡鬼。」

  「他沒給自己留退路。」

  「因為只要有一個洞,只要有一點縫隙,裡面的味道就會飄出來,韃子就會發現。」

  朱雄英突然站起身。

  「他把生機留給了孩子,自己站在外面,等著被那群畜生撕碎。」

  「他在賭。」


  「他在賭大明沒亡!他在賭孤能打回來!賭孤能在他這苦心經營的活人冢爛掉之前,站在這兒!!」

  砰!

  朱雄英一腳踹在那塊磨盤石上。

  紋絲不動。

  「起開!!都給孤起開!!」

  李景隆瘋了。

  他扔掉刀,衝上來用肩膀死死頂住石頭的一角:

  「快點!都他媽給老子快點!給老子輕點!別搞出大動靜!裡面要是還有人……經不起嚇!!」

  「是!!」

  狹窄的甬道里,幾十名錦衣衛齊刷刷卸掉鐵甲,只穿著單衣。

  這就是一場與死神的拔河。

  沒有工兵鏟。

  所有人都在用手搬,用肩膀扛,用牙齒咬。

  指甲翻卷了,沒人哼一聲;

  手指磨爛了,在衣服上蹭蹭血繼續搬。

  這是一座墳。

  但沒人知道,裡面埋的是屍體,還是大明最後的希望。

  ……

  牆內。

  黑。

  完全的、黏稠的、和埋在棺材裡那種讓人喘不上氣的黑一樣。

  時間在這裡是死的。

  沒有白天,沒有黑夜。

  角落裡,鋪著幾層早已發黑髮硬的棉絮。

  那是孫德勝從死人堆里扒下來的,上面原本帶著濃烈的血腥味,但現在,連血腥味都聞不到了。

  只剩下一股塵土味,還有死亡發酵後的霉味。

  兩團小小的黑影,縮在棉絮里。

  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是兩具已經風乾的骸骨。

  「哥哥……」

  一個細若遊絲的聲音響起。

  「我……我聽見動靜了……」

  二寶縮在大寶的懷裡。

  他只有六歲。

  但他現在的樣子,像個六十歲的老頭。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肚子卻大得嚇人——那是餓出了腹水。

  「是不是……是不是怪獸在撓牆?」

  二寶渾身都在抖。

  外面的挖掘聲傳進來,經過那三層厚重磚牆的過濾,變成了沉悶的動靜。

  咚。

  咚。

  「別怕。」

  大寶伸出手。

  那隻手瘦得全是骨節,皮包骨頭,指甲長得很長,裡面全是黑泥。

  他準確地捂住二寶的耳朵。

  「那不是怪獸。」

  大寶在抖。

  但他拼命壓著嗓子,模仿著爺爺平時教書時的那種沉穩語調。

  「那是……那是孫叔叔回來了。」

  「孫叔叔說,他去給咱們買燒雞了。」

  「買燒雞……」

  二寶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

  那是吞咽的動作。

  可惜,嘴裡早就沒有唾沫了。

  喉嚨幹得像火燒。

  「哥……我想吃燒雞……我想喝水……」

  「哥,咱們在這兒多久了?」

  二寶的聲音帶哭腔,卻流不出眼淚。

  人幹了,哪來的淚。

  「孫叔叔說,等外面鞭炮響完了,他就帶咱們去吃席……」

  「我也數不清了。」

  大寶摸了摸弟弟那全是灰土的臉。

  指尖觸碰到的,只有硌手的骨頭,還有那一層薄得像紙一樣的皮。

  「我數到了一萬……又數到了十萬……」

  「後來我就睡著了,睡醒了接著數。」

  大寶的神色在黑暗中渙散。

  他也餓。


  胃裡早就空了,現在那裡像是有一隻手在絞,在抓,在把他五臟六腑都給掏空。

  但他不能說。

  爺爺走了,奶奶走了,孫叔叔也走了。

  他是哥哥。

  他是任家的長孫。

  「可能……可能孫叔叔去的地方太遠了。」大寶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弟弟,也像是在騙自己:

  「買燒雞要排隊,這年頭,好吃的都得排隊。」

  他從懷裡摸索著。

  手哆嗦得厲害。

  摸到了半塊東西。

  硬得像石頭,邊緣甚至有些發霉了。

  這是孫叔叔臨走前,塞給他的最後一塊乾糧。

  所謂的乾糧,其實就是摻了糠的死麵餅子。

  一個月了。

  這就是他們兄弟倆的命。

  大寶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那塊硬得像鐵一樣的餅子送到嘴邊,用牙齒一點點磨。

  牙齦出血了。

  但他不在乎。

  磨下來一點點碎屑,混合著嘴裡的血腥味。

  「張嘴。」

  「哥……我不吃了……我想睡……」

  二寶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都會垂下去,再也抬不起來。

  「不能睡!!」

  大寶突然低吼一聲。

  這一聲,耗盡他積攢半天的力氣。

  他猛地把手指伸進二寶嘴裡,把那點乾糧碎屑和著血,抹在弟弟那乾裂的舌頭上。

  「爺爺說了,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咱們得活著!」

  「咱們是任家的種!爺爺在天上看著呢!你要是睡了,爺爺會打板子!打手心!」

  黑暗中,大寶的一隻手,死死攥著那本藏在懷裡的書。

  那是爺爺給他開智的書,他一直貼身帶著。

  《孟子》。

  書皮都被磨爛,書頁受潮發皺,摸起來黏糊糊的。

  但在這一片漆黑的絕望里,這卷書就像是唯一的護身符。

  爺爺說,書里有浩然正氣,鬼神不侵。

  爺爺說,咱們漢家兒郎,可以死,但不能怕,不能給祖宗丟人。

  「哥……」

  二寶被這一吼,稍微清醒一點。

  他機械地吞咽著那一丁點食物,目光空洞地看著上方

  「哥,我剛才做夢了。」

  「夢見奶奶了。」

  「奶奶在一條好長好長的河邊走,手裡拿著紅燈籠。我喊她,她不理我,一直往前走……」

  「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大寶僵硬的身子,猛地顫抖一下。

  他也夢到了。

  但他不能說。

  「胡說。」

  大寶吸了吸鼻子:「奶奶那是在給咱們找過河的船呢。河太寬了,奶奶腿腳慢,得找好久。」

  「等船來了,咱們就能出去了。」

  「出去就有大白饅頭,有肉湯,還有……還有糖葫蘆。」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

  甚至能感覺到背後的牆壁在微微震動。

  簌簌。

  頭頂上有灰塵落下來,迷了眼。

  咚!

  一聲低沉的聲響。

  像是什麼重物狠狠撞擊在牆上。

  那是朱雄英在外面,用肩膀撞擊那塊鬆動的磨盤石。

  但在二寶的耳朵里,這就是催命的鼓點。

  「哥!!怪獸進來了!!」

  二寶突然縮成一團,死死鑽進大寶那瘦骨嶙峋的懷裡,渾身劇烈抽動。

  「它要把我們也吃掉!!像吃爺爺那樣!像吃孫叔叔那樣!!」


  一個月的黑暗。

  一個月的恐懼。

  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恐懼是可以殺死人的,比飢餓更快。

  「別出聲!!」

  大寶一把捂住弟弟的嘴。

  另一隻手,在黑暗中胡亂摸索。

  抓到了。

  一塊尖銳的碎石。

  這是他這一個月來,每天都在磨的一塊石頭。

  他只有八歲。

  但他記得孫叔叔走的時候,那個眼神。

  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跪在地上,給他磕了三個頭。

  ——「大寶,你是男子漢了。」

  ——「這牆砌上了,除非是大明打回來了,否則誰敲門也別應。」

  ——「要是有人砸牆,別出聲。聽清楚了,要是進來的不是說漢話的,就把這個……往自己脖子上扎。」

  ——「咱們是大明的種,死也不能給韃子當兩腳羊,不能受那份活罪。」

  大寶的手在劇烈顫抖。

  根本使不上勁。

  但他還是咬著牙,把那塊尖銳的石頭,抵在二寶的脖子大動脈上。

  二寶感覺到了那涼透的觸感。

  那是死亡的溫度。

  但他沒有掙扎。

  甚至連顫抖都停下了。

  那雙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哥哥,目光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令人心碎的平靜。

  「哥……」

  二寶張了張嘴。

  「我不怕。」

  「你動手吧。」

  「只要是哥哥動手……我就不疼。」

  大寶的眼淚,終於崩了。

  「別怕……二寶別怕……」

  大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絕望:「要是進來的不是孫叔叔,哥就帶你去找奶奶。一下就不疼了。」

  「咱們去吃席。」

  「咱們不給韃子當羊。」

  「準備……」

  大寶的手指扣緊了石頭,尖端已經刺破二寶脖子上一層薄薄的皮。

  血珠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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