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微揚下巴,牽扯到裂開的唇角。
疼。火辣辣地疼。
但他愣是沒伸手去摸臉,反而將腰杆拔得筆直,力求在每一個動作里都透出名將的鬆弛感。
「世子好眼力。」
朱高熾兩百多斤的肉山在加寬的太師椅里艱難地扭了扭。
他那張胖臉上,五官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打架。
「曹國公這是……出門沒看黃曆,連摔了十幾個大馬趴?」
朱高熾死死咬住下唇,試圖給這位大明軍界新貴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摔?」
李景隆直接笑出聲,聲調拔高,滿是不屑。
他腦子裡的自嗨邏輯再次飛速運轉。
被錦衣衛半路截胡,連家都不讓回,直接派來對接大明錢袋子。
這是什麼?這是至高無上的信任!
優勢全在我!
「世子殿下。」
李景隆大步流星逼近大案,雙手撐住桌面,俯視這座龐大肉山。
「本公今日在朝堂之上,舌戰群雄!將大明立國以來的腐朽兵法,批駁得體無完膚!」
他抬起手指,自豪地點了點腫成紫葡萄的右眼眶。
「瞧見沒?」
「那些老軍頭辯駁不過本公的實學真理,惱羞成怒之下,只敢動用下三濫的手段套麻袋!」
「這就叫時代交替的必然陣痛!」
「他們越是氣急敗壞下黑手,越能證明本公的兵法戰略,領先他們整整一百年!」
「這,便是獨屬於先驅者的光榮傷痕!」
大堂里底下的書辦把頭全埋進褲襠,肩膀瘋狂抖動,快憋出內傷了。
朱高熾張著嘴,下巴上的軟肉直哆嗦。
算數比鬼還精的腦子,這會兒徹底宕機。
被人套麻袋打成這副德行,臉都被鞋底板印包漿了,居然能編排出如此清新脫俗的爛理由?
曹國公這臉皮,定是拿金陵城牆的青磚一層層糊出來的!
「噗嗤——」
朱高熾終歸沒憋住,鼻腔噴出一聲怪響。
他趕緊抬起胖手捂住嘴,極力挽救局面。
「對不住……國公。我……我是想起了一些高興的事。」
「哼。」
李景隆一臉高深莫測,大度地擺擺手。
「世子不必遮掩。你也覺得那些掄刀子的老將愚昧可笑,對吧?」
這番跨頻道聊天,徹底壓垮了朱高熾的防線。
「哈哈哈哈哈——!」
朱高熾大笑出聲,整座肉山在椅子裡前仰後合,雙手直拍大腿。
桌案一震,旁邊裝糕點的瓷盤翻倒,白玉般的雲片糕滾落一地。
十六歲的少年,面對一個頂著豬頭臉暢談先驅傷痕的活寶,理智崩潰得稀碎。
「哎喲……我不行了……曹國公你……你這大局觀真絕了!」
「領先一百年……哈哈哈哈!」
朱高熾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順著眼角狂流。
面對這番嘲弄,李景隆內心穩如泰山。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永遠是別人。
他心裡暗自盤算:燕王世子笑得如此痛快,這是大明財神爺對本公軍事思想的高度共鳴啊!
知音難覓!
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世子笑夠了吧?」李景隆雙臂抱胸,擺足姿態。
「笑夠了就辦正事。太孫命本公提核遼東帳本。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幾十萬兩的流水,本公得親自過目。」
朱高熾終於笑岔了氣,用力咳嗽兩聲,強行把臉板平。
他轉過身,從後方紅木架上費力地抽出三本厚重的藍皮帳本,翻開。
「國公請看。」
肥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帳頁上快速遊走。
「半月來,遼東調撥燧發槍三千杆,黑火藥五萬斤。耗現銀十一萬四千兩。另招流民口糧,計粗面三萬石……」
李景隆壓根不聽這些死板的數字。
他裝模作樣地翻了兩頁。
剛才挨揍被錘出了血絲,視線模糊,半個字都沒看清。
隨即。
啪!
他乾脆利落地合上帳本,滿臉高深莫測。
「世子這帳,做得很是明白。太孫果真沒看錯人。」
緊接著,李景隆向後退了一大步。
手腕翻轉,極其瀟灑地扣住腰間的繡春刀柄。
僅剩的一條眼縫,死死盯住朱高熾層層疊疊的下巴。
「死帳對完了。現在,該對一對活人了。」
朱高熾心裡打了個突,龐大的身軀本能地往椅子深處縮了縮。
「國公這話甚麼意思?」
李景隆扯著嗓門大喝。
「太孫口諭!」
「燕王世子朱高熾!體態臃腫!步履維艱!嚴重喪失大明皇室尚武之風!」
「特命!即日起,燕王世子調入遼東新軍,編入『瘋狗』戰俘營!由本公親自提點操練!無太孫手令,不得擅離半步!」
轟!
朱高熾腦子裡豁然炸開一顆雷。
臉上的笑意徹底僵死,嘴角的糕點渣子顯得無比淒涼。
去軍營?
還是去瘋狗營?
他在實業總局管後勤,太清楚前線那幫傢伙是個什麼德行了!
那是幾萬個啃樹皮、吃生肉、把活人當口糧的餓狼野獸!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油光水滑、連腳尖都遮住的純天然五花肉。
去瘋狗營操練?
這特娘的不是去當兵,這是去給幾萬條餓狗送兩百斤的頂級年豬外賣啊!
這身肉掉進去,不用半天,骨頭茬子都得被他們熬成大骨湯!
「曹國公……你莫不是在拿我尋開心吧?」
朱高熾兩隻胖手瘋狂亂擺,帶起一片肉浪。
「我這體格,走兩步都喘!我是個文人,是個打算盤的!我天天給你們大軍撥銀子,你們要把我送去餵狗?」
朱高熾急得眼眶泛紅,聲音都變了調。
「那群瘋子連生肉都吃!讓我去跑圈?我跑不完一圈就得被他們當下水給生嚼了!」
李景隆心裡那股邪火,終於尋到了最暢快的宣洩口。
他的邏輯鏈條,再次完美閉合。
太孫把最尊貴的胖世子交給他操練,這是何等沉重的信任!
說明太孫已經把未來核心班底全交給他帶了!
不扒下這胖子三層油皮,我李九江名字倒過來寫!
「世子殿下。軍令如山,由不得你!」
李景隆態度強硬,徹底封死退路。
他抬起右手,大喇喇地往前一點。
「來人!請世子去大營!」
兩名體壯的黑衣衛總旗跨進門檻,軍靴把青磚砸得嗵嗵作響,直逼大案。
「誰敢動世子!」
後方紅木屏風被人從內暴力撞開。
四名燕王府貼身親衛如猛虎出籠。
他們單手死死扣緊橫刀刀柄,毫不退讓地擋在朱高熾身前。
「世子千金之軀!豈是你們說帶走就帶走的!」親衛首領怒視李景隆。
「拿不到太孫殿下的親筆手書,誰也別想碰世子一根汗毛!」
鏘!
首領話音落地,四把鋒利的橫刀直接出鞘一半。
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面對拔刀威脅,李景隆腳下沒退半步。
反而大笑出聲。
「好膽氣。在金陵城裡敢對本公拔刀。你們燕王府的規矩,真是讓本公大開眼界。」
他慢條斯理地背起雙手,下巴再次抬高。
「黑衣衛聽令!」
咔嚓!
伴隨爆喝。
門外的整隊火器營黑衣衛,動作整齊劃一。
燧發槍直接端平。
黑洞洞的槍口越過李景隆肩膀,齊刷刷鎖定堂內的四名親衛。
擊錘掰開的聲音連成一片,殺意刺骨。
只要一聲令下,實業總局正堂立馬變作血肉屠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