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斷裂的「咔嚓」聲,在震天的喊殺聲中,並不響亮。
但對於幾萬名擠在鍋底拼命的草原人來說,這聲脆響無非是天塌下來了。
幾百年草原風乾的鐵木旗杆,斷了。
那是長生天眷顧黃金家族的命根子。
怯薛軍老兵特木爾舉著豁口的彎刀,劈到一半,胳膊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眼角餘光往高坡上一瞥。
那面被硝煙燻黑的黃金狼頭大旗,正一頭栽進血泥坑裡。
金色的狼頭,糊滿了帶血的爛泥。
特木爾忘了砍人,甚至忘了喘氣。
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天塌了。
對面的大明步卒老王,眼皮都沒往高處抬一下。
「打仗還敢走神?找死。」
老王手裡的紅纓長槍毒蛇般捅出,生鏽的鐵簇瞬間扎穿特木爾的皮甲,在心臟里狠狠一攪。
帶出一股滾燙的血飈。
特木爾像根爛木頭似的砸在凍土上,死魚眼還死死盯著那個沒大旗的土坡。
恐慌,順著倒下的屍體,像瘟疫一樣朝外圍瘋狂擴散。
右側草溝。
北元千戶巴雅爾剛拽住一匹死馬的韁繩,準備翻身上去。
他本能地回頭,想找大汗的旗語指引。
光禿禿的土坡上,除了橫七豎八的碎肉爛甲,什麼都沒了。
「旗呢?」巴雅爾手一哆嗦,韁繩脫了手。
周圍的牧民們全停了手裡的活兒。
有人帶頭丟了手裡的羊角匕首,哐當一聲。
「大汗死了!」
「汗旗斷了!長生天閉眼了!」
哭喊聲順著風口子,壓不住地往四下漏。
原本靠著一口戾氣硬頂的血肉人牆,瞬間裂開不可縫合的口子。
前排怯薛軍還在被大明親衛的炸藥坑隔斷,後排的壯丁和牧民早轉了身,沒頭蒼蠅似的往外逃。
人踩人,馬踏人。
一個老牧民被撞翻在地,還沒等爬起來,幾十雙羊皮靴子直接把他的脊梁骨踩成了稀巴爛。
遼東歸附軍陣前。
忙哥帖木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肉渣,獨眼往正中一掃。
黃金狼頭旗的位置,空了。
「弟兄們!北元的招魂幡倒了!」
忙哥帖木兒舉起砍得像鋸齒一樣的戰刀,破銅鑼嗓子喊出極其癲狂的歡呼。
「黃金家族死絕了!」
「咱們黃冊上的好日子穩了!」
兩萬遼東漢子順著刀尖看去。
曾經壓在祖祖輩輩頭頂幾百年的大旗,真特麼沒了。
這幫在生死邊緣打滾的歸附軍,瘋了一樣嘶吼。
「剁碎他們!」
「拿北元的腦袋,換大明的上等水田!」
根本不需要督戰。
遼東蒙古軍連防守陣型都懶得要了,踩著碎肉堆,化作最兇殘的餓狼,直撲潰散的北元後腰。
燕字大旗下。
朱棣手裡的百鍊橫刀劈開風雪。
他一腳踩在具無頭屍體上,周圍圈的全是大明悍將。
張玉手裡的長矛早換成了短柄斬馬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王爺!蠻子散了!」張玉指著外圈擠成一團往回跑的潰軍。
「趁他病,要他命。」朱棣一甩刀刃上的稠血。
長刀直指那座光禿禿的土坡。
「全軍壓上。」
「火銃手頂前排,別給老子摳搜彈藥,全打光!」
「長槍兵結網,把這群活靶子往後頭大明的炮口底下趕!」
朱棣鐵靴落地,第一個跨出破爛的車陣。
「砍下額勒伯克汗的腦袋!本王賞他個世襲罔替!」
北平老卒的喊殺聲,瞬間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慘叫。
大明軍陣直接化身單方面收割的絞肉機。
……
外圍,南面高地。
藍玉坐在馬背上,灰燼被風吹散。
胡海頂著張大黑臉湊過來,扯著嗓子狂喊:「大將軍!燕王把天給捅破了!汗旗砸了!」
「老子沒瞎。」藍玉從鼻孔里哼出一口長氣。
他拔出橫刀,俯視下方的修羅場。
從外面反包圍的二十萬北元雜軍,此刻全僵在原地。
他們也看見了那根斷成兩截的鐵木旗杆。
軍心,稀碎。
沒陣型,沒號令,有人已經牽著馬,夾著尾巴往西北逃。
「他們想顛。」王石頭端著燧發銃急問:「大將軍,追不追?」
「追?」藍玉咧開老臉冷笑:「老子在盆地邊上吃了半天的風,架了半天的炮,是來看戲的?」
藍玉大手一猛揮。
「傳令重炮營!」
「不用管坑底的朱棣了,他自個兒把場子平了!」
「火炮仰角下壓!瞄準盆地外沿那些逃命的雜種!」
「開花彈,實心彈,全給老子滿上!」
「轟碎他們!」
軍令層層傳下。
沉寂了半個時辰的大明鋼鐵防線上,幾十門洪武大炮爆發出震裂地皮的怒吼。
通紅的實心鐵球砸進密集的潰軍人海。
鐵球在凍土上蠻橫彈跳,硬生生犁出一條條幾十丈長的血肉胡同。
挨著的戰馬,直接被攔腰打成兩截,肚腸流了一地。
開花彈在人群頭頂炸開,生鐵片像下了一場刀子雨,把北元殘軍颳得千瘡百孔。
三十多萬人,在盆地內外,徹底淪為案板上的肉。
……
而在盆地最中心的土坡上。
那五十斤極品黑火藥的威力,把整個坡頂硬生生削平一層。
焦土裡冒著刺鼻的黑煙。
額色庫趴在一匹炸爛的戰馬肚皮底下。
這位怯薛軍最驍勇的統領,整個後背的甲片全被生鐵渣子嵌滿,爛得沒法看。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推開壓在身上的馬屍,咳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大汗……」額色庫在泥水裡絕望地往前爬。
十幾步外,額勒伯克汗倒在土堆旁,黑馬早成了碎塊。
大汗臉朝下栽著,背上的皮甲燒穿了好幾個黑洞,生死不知。
額色庫抓了把混著血的雪塞進嘴裡,硬撐起半截身子。
他看見了那面倒在泥水裡的黃金狼頭旗。
燒滿了窟窿,沾透了族人的血肉。
坡下。
大明的追兵咬上來了。
朱棣那面招展的燕字旗,離這兒不到一百步。
火銃管子正在慢條斯理地挨個點名。
跑慢一步的怯薛軍,直接被鉛彈掀飛頭蓋骨。
完了。
額色庫連刀柄都握不住,眼底滿是死灰。
大蒙古國幾百年的氣數,今天算是徹底埋在這個破盆地里了。
就在這時,土坡另一側的廢牛車底下,動了一下。
一塊燒焦的爛牛皮被人從裡頭戰戰兢兢地頂開。
一個穿著華麗綢緞內襯、外面胡亂裹著半拉皮襖的男人,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
阿木爾。
額勒伯克汗的親侄子。
草原上出了名的軟骨頭、爛泥巴。
平日裡,他只會在營帳里摸摸南邊搶來的金銀擺件,挑最肥嫩的羊羔肉下嘴。
明軍只要一放銃,他跑得絕對比馬快,連自家老婆都能扔半道上。
剛才大軍死磕,他硬是把自己塞進這輛廢棄牛車底,懷裡還死死抱著個裝滿金葉子的木匣。
剛才藥包一炸,木匣子碎了,金葉子撒了一地。
阿木爾滿臉黑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滿地橫飛的斷臂殘肢。
看著平日裡那些嘲笑他連馬都騎不穩的草原巴圖魯,全變成了拼不起來的爛肉。
大汗躺在那兒沒動靜。
曾經天下無敵的怯薛軍,正被大明士兵當豬羊一樣宰。
「噗嗤——」
一個大明步卒一腳踩在一個斷腿牧民的胸口,長槍往下一紮,牧民抽搐了兩下,斷了氣。
大明士兵抬起頭,正好盯上了高坡上的阿木爾。
「喲,上頭還漏了條大魚!」
大明老兵指著土坡大笑:「看他那身錦緞料子!活的五十兩,死的十兩,別把臉打爛了!」
十幾支黑洞洞的燧發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高坡。
阿木爾的腿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原本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轉頭往下跑,跪在地上磕頭喊投降。
漢人喜歡銀子,他可以帶他們去挖自己埋在河邊的金庫。
當狗算什麼?能喘氣就行。
阿木爾低下頭,視線撞上了手邊那面倒下的黃金狼頭大旗。
旗面好死不死地壓在他的羊皮靴子上。
被炸裂的狼眼圖騰,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在旗的旁邊,躺著一個死去的十五歲少年。
這孩子他認得,是自己部落里的一個奴隸崽子。
平日裡,這種人連給他倒馬奶酒的資格都沒有。
可這會兒,少年那兩隻凍得開裂的手,臨死還死死摳著那根斷掉的鐵木旗杆。
少年的半張臉被炸爛了,剩下的一隻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
阿木爾的嘴唇劇烈哆嗦起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坡下大明兵痞的戲謔聲順著風飄進耳朵里。
「看那廢物,嚇得骨頭都酥了!」
「上去割了腦袋換賞錢!」
阿木爾把手伸向那面旗。
他把少年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握住了那截全是毛刺和血漿的鐵木桿。
真特麼重啊。
他這輩子,連一張三十磅的步弓都沒拉開過。
粗糙的木刺狠狠扎進他保養得極好的手心,黏糊糊的血滲了出來。
怕不怕死?
他怕得尿都要飆出來了。牙齒上下打架,咯咯作響。
耳邊全是大明火槍的爆鳴,和那些像看一條流浪狗一樣的恥笑。
「黃金家族……」
阿木爾從乾澀的嗓子眼裡,硬生生摳出這四個字。
他雙手死死攥住剩下那半截旗杆。
膝蓋軟得直打晃,但他硬是把旗杆一頭重重杵進焦土,另一頭死命扛上了自己那一直躲在女人身後的軟肩膀。
「起!」
阿木爾爆出一聲極度難聽的尖銳嘶吼。
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開。
那面被炸得破爛不堪、吸飽了同族鮮血的黃金狼頭殘旗。
被這個平日裡最貪生怕死的廢物貴族,用皮肉死死頂著,從爛泥坑裡,一點、一點地拔了起來!
迎著塞外刺骨的寒風。
迎著大明火銃噴吐的白色死亡硝煙。
迎著朱棣長刀指向的刀林。
這面代表著北元殘餘勢力最後底線的血旗,在全場最沒種的軟骨頭手裡,再次升空!
坡下。
已經閉目等死的額色庫,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朱棣的鐵靴在十步外猛然停住,大明藩王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個抖成一攤爛泥卻死不鬆手的男人。
阿木爾滿嘴流血。
他看著底下十幾萬兵敗如山倒的族人。
扯開喉嚨,把這輩子全特麼憋在心裡的硬氣,連同懦弱的過去,一把火全砸進這片修羅場。
「大明人聽著!」
「我們草原的種,就是死絕了——也有人扛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