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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孤勇者,向死而生

2026-05-01 05:23:43 作者: 90後的奮鬥

  鐵木茬子深深扎進掌心,血肉模糊。

  猩紅的血水順著斷裂的旗杆往下淌。

  一滴滴砸進焦黑的土裡。

  阿木爾那張平日裡塗滿羊脂的白嫩胖臉,早被黑灰和眼淚糊透。

  但他沒有鬆手。

  喉嚨硬生生擠出沙啞至極的嘶吼,連大明陣線上爆炒豆子般的槍管子聲都沒壓住!

  「黃金家族還在!」

  「大蒙古國沒死!」

  塞外陰冷的狂風死命捲住殘破的黃金狼頭大旗。

  旗面被氣浪豁開七八個大洞。

  卻借著阿木爾那個連女人都護不住的軟蛋肩膀,在爛泥坑裡,硬生生地撐直脊樑!

  坡下,上萬名被明軍火力網削禿膽的北元潰兵,正丟盔棄甲地往西北撒丫子狂奔。

  風把那殺豬般的吼聲送進潰軍耳朵里。

  千戶巴雅爾一瘸一拐地逃,光腳踩在碎石尖上,鑽心地疼。

  聽見動靜,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像被雷劈一樣釘在原地。

  那面被炸進泥里的汗旗,在風雪裡瘋狂扯動。

  扛旗的人,身上還掛著那套南朝商人進貢的滑稽綢緞內襯。

  巴雅爾抹掉眼皮上的血痂,死死看清那張臉。

  

  阿木爾?

  那個連套馬杆都握不住、聽到炮響就尿褲子的廢物親王?

  巴雅爾腦子裡「嗡」地炸開一鍋滾油。

  連全草原最沒種的廢物,都敢留在漢人的火炮底下,用一身軟肉扛大旗。

  自詡蒼狼後裔的怯薛軍,在這兒當夾著尾巴跑的黃皮狗?

  恥辱!

  比被明軍亂刃分屍還要毒一萬倍的極度恥辱!

  巴雅爾停住腳。

  他猛地轉過身。

  俯身從死人堆里死命摳出一把崩了口的破彎刀。

  「不跑了!」

  巴雅爾雙眼充血,高高揚起手裡卷刃的鐵片子。

  「長生天在看著咱們!」

  「就死在這兒!」

  他轉過脊背,迎著大明火銃噴吐的白色死亡硝煙,一步一個血印地往回走。

  起初只是巴雅爾一個。

  接著是十個。

  一百個。

  潰散的人海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牆,硬生生剎住陣腳。

  逃跑的步卒紅著眼轉過頭。

  沒了戰馬的騎兵重新從地上撿起折斷的弓箭。

  連那個被大明開花彈炸掉右胳膊的老牧民,都死死咬緊後槽牙,用嘴叼起了地上的刀背。

  幾十萬人的盆地戰場,風向徹底逆轉。

  剛剛還在哭爹喊娘求生的北元人,這會兒連命是什麼都忘了。

  他們死人一樣的目光,全死死鎖在高坡那面破旗上。

  骨頭渣子裡的血性,就這麼荒唐地被一把大火點著了。

  成吉思汗橫掃天下的殘魂,在此刻,毫無保留地附體在這個全場最懦弱的廢物身上。

  「殺明狗!」

  不知誰在血泊里扯開嗓子吼出第一句。

  聲浪如同平地起了龍捲,摧枯拉朽般席捲原野。

  退潮的渾水惡狠狠地倒灌回來!

  北元殘軍徹底不退了。

  他們直接甩開後背,用赤裸的肉身,迎面撞向大明火器構築的精鋼鐵壁。

  朱棣剛一腳踩上半坡。

  一股惡臭的血腥風直接拍在面門上。

  一個北元老兵像瘋狗一樣從死屍堆里撲出來。

  這老兵早被火銃散彈打爛了肚子,半截腸子拖在黃泥地上打滾。

  但他根本不管,雙手死鉗住一名前排大明遂火槍兵的鐵甲小腿。

  大明老卒眼都沒眨,拔出腰間短刀,對著他後脖頸連捅三刀,刀尖全撞在頸椎骨上。


  北元老兵愣是沒鬆手!

  他張開黃褐色的爛牙,一口咬在大明老卒沒有鐵甲保護的大腿內側。

  生生撕下一塊血肉!

  兩人在泥地里滾成慘烈的一團。

  「王爺!蠻子全他娘的瘋了!」

  右翼,忙哥帖木兒破著嗓子大喊。

  他手下那幫為了田地紅眼的遼東歸附軍,剛才還在單方面割草拿人頭,現在竟被反撲的浪潮逼得連連後退!

  北元人壓根連擋都不擋了。

  大明軍漢的戰刀劈開他們的腦門,他們連躲的本能都沒了,直接用光禿禿的肉手攥住鋒利的精鋼刀刃,任由指頭被削斷,反手就把羊角匕首往大明士兵的甲片縫隙里死插!

  「槍陣!頂上去!」

  張玉暴吼出聲,手裡那杆長矛強行挑飛兩名撲上臉的敵兵。

  「王爺!退不下去!塞得太滿了!」

  三十萬人的絕對瘋狂,硬生生把盆地里本就不多的活人空間擠壓成了肉泥罐頭。

  大明的火銃手管子熱得發燙,根本騰不出手去裝第二口火藥!

  長槍兵一記突刺扎進去。

  拔不回來!

  屍體太密了,全掛在槍桿子上!

  北元兵一層摞著一層,踩著前排被捅成馬蜂窩的同伴屍體,像疊羅漢一樣往高坡上死壓。

  哪怕是用屍體填平這座山頭,他們也要護住上面那面招魂的大旗。

  阿木爾雙手死抱旗杆。

  他居高臨下,看著平日裡對自己吐口水的大將們前赴後繼地死在腳下,張大嘴在風裡放聲狂笑。

  笑得眼淚混合著血痂往下掉。

  他這輩子,頭一回活得像個草原上的男人。

  大明軍陣被這股不講理的人肉洪流,死死釘死在半山腰。

  一百步。

  五十步。

  拿人命硬填,進退不得半寸。

  朱棣一把抹掉下巴上滴答的稠血。

  「李彬!」

  「底下的極品火藥還有沒有!」

  李彬擠開身邊的殘陣,急得眼眶子直跳。

  「王爺!沒藥了!」

  「最後那一百包,全用來炸腳下這幾條道了!」

  四面人海壓得太瓷實。

  兩翼防線肉眼可見地開始往裡凹陷變形。

  大明堅不可摧的車陣在這群拋棄了腦子的野獸面前,正被一點點啃出豁口。

  再這麼幹耗半個時辰。

  大明燕軍主力,今天全得給這幫叫花子當陪葬品!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

  朱棣身後,大明車壘早就被拆開的豁口處。

  地面猛地傳來沉悶狂烈的踩踏聲。

  馬蹄聲極急。

  沒有大軍的厚重,只有十匹馬!

  十匹膘肥體壯的大宛戰馬,馬眼全部用黑布死死勒死。

  馬背上,只坐著十個大明後生。

  沒人穿重甲。

  就套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單衣。

  但他們的腰上、背上、胸前口。

  密密麻麻、死死綁著用牛皮布包好的黑火藥!五十斤一包的大藥量!

  所有引線被擰成一股粗繩,緊緊死攥在手裡。

  領頭的那個後生,滿打滿算不過二十出頭。

  單手死勒韁繩,另一隻手高高舉起燃燒的明火摺子。

  戰馬不看路,順著地勢直接躍過防線的屍山,不管不顧地朝著坡頂的大陣狂奔!

  半山腰上。

  張玉剛拿刀背砸碎一個千戶的天靈蓋。

  他聽到後頭的馬嘶,猛地回頭。

  當視線看清那個領頭後生的臉時,這位鐵打的北平悍將,身子狠狠晃了一下。

  「噹啷——」


  沾血的斬馬刀從手裡脫落,砸在石頭上。

  「輔兒!!!」

  張玉眼角瞬間眥裂。

  那領頭綁滿炸藥的,正是他的長子,張輔!

  張輔聽到了坡下的嘶喊。

  他沒有轉頭。

  手裡穩得連一絲抖動都沒有,直接把冒著火星的摺子,重重杵進懷裡那根嬰兒手臂粗的引線根部。

  嗤——!

  白色的青煙如同毒蛇吐信。

  火花順著引線發瘋似的往下吞噬。

  「攔住他!!」

  朱棣雙眼當場通紅,下意識往前猛撲一步,直接破音咆哮:「張輔!你給老子滾下來!老子沒下過這狗屁命令!」

  晚了。

  戰馬蒙了眼,早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刀山火海。

  馬鞭不要命地抽在馬臀上。

  十騎,化作十把最烈、最毒、不留一絲餘地的剔骨尖刀。

  迎面硬生生撞進北元人潮最厚實的腹心!

  前排的怯薛軍嚇破了膽,長矛下意識地胡亂往上捅。

  矛尖瞬間挑穿了馬腹。

  鋒利的冷鐵刺透了張輔粗布底下的肩胛骨,把他在馬背上釘了個對穿!

  張輔根本不去管身上的長槍。

  他死攥韁繩,由著戰馬借著那股恐怖的下坡慣性,拖著腸子帶著血往人堆里死滑。

  戰馬的骨頭被撞碎了。

  前面疊起的北元人牆被這股自殺式衝鋒當場撞得七零八落。

  「砰」的一聲悶響。

  戰馬悲鳴砸地。

  十個身上綁滿極品定裝黑火藥的大明好男兒,連人帶馬,深深砸進了最密集的北元中軍腹地中心。

  張輔在混著肉泥的水坑裡連滾兩圈。

  肩上的槍桿折斷,身子已經站不起來了。

  周圍,無數把北元彎刀閃爍著寒光,直奔他的頭頂劈下。

  他沒有看刀。

  他仰起頭。

  他看見了坡頂上扛著斷旗,正低頭驚駭望著他的阿木爾。

  也看見了半山腰上,那個正推開親兵死命往前搶的父親張玉。

  張輔用盡最後的力氣,咧開全是血沫子的嘴。

  在這座死人坑底。

  笑得無比燦爛,無比放肆。

  引線,燃到底部。

  張玉的膝蓋重重砸在泥坑裡,半條胳膊伸向虛空。

  「不要——」

  轟!!!

  這根本不是人間該有的響動。

  五百斤極品定裝顆粒黑火藥,在最閉塞的坡心死角,同一瞬間,被同頻引爆!

  腳下的千里凍土像一塊破布條般劇烈搖晃、撕裂。

  一團比塞外白晝還要刺目百倍的橘紅色死亡烈焰,拔地而起。

  筆直貫穿長空穹頂!

  濃白的硝煙瞬間膨脹成一朵遮天蔽日的蘑菇雲,將大陣中央的一切活物無差別吞沒。

  飛沙。

  碎石。

  人體殘缺的骨骼。

  幾丈厚的泥浪。

  被恐怖的衝擊波一寸寸拋向幾十丈高的風雪中。

  朱棣哪怕隔著老遠,也被這股蠻荒的氣浪像沙包一樣掀翻在地。

  六七個忠心的親衛不要命地壓在他背上。

  泥土和碎肉像暴雨冰雹一樣,狠狠砸落在大明老卒們的鐵盔上,發出密集的「噹噹」聲。

  濃煙刺鼻,徹底阻斷了視線。

  原本喊殺震天的幾十萬人盆地大戰場。

  陷入了長達半刻鐘的死寂。

  只剩下了風聲。

  寒風呼嘯著捲走硝煙。

  白色的霧氣一層層剝落散去。


  朱棣一把掀開身上落滿泥土的親衛,拄著橫刀,身形有些搖晃地站起。

  張玉雙膝跪在那片還淌著熱血的水坑裡。

  雙目發直,死死盯著前方。

  沒了。

  什麼都沒了。

  沒有高喊大蒙古國不死的阿木爾了。

  沒有那面縫著狼頭、吸滿血肉的大旗了。

  就連北元大本營駐紮的那座黃土高坡,都沒了。

  那座被十幾萬北元人護著的高地,被大明軍漢用命和五百斤炸藥。

  硬生生從地平線上,炸平了。

  原地,只留下了一口邊緣翻卷著漆黑焦炭的深淵巨坑。

  坑底的高溫泥土往上翻湧著刺鼻的硫磺熱氣。

  巨坑邊緣,僅剩幾縷燒糊的碎布,掛在沒炸透的骨頭上,隨風發抖。

  盆地外圍。

  藍玉部署的火炮陣線,詭異地停火了。

  十萬大明遠征軍的主力,鴉雀無聲地站在防禦工事後。

  三十萬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著坑底中央騰起的那朵散不去的死亡雲氣。

  沒人歡呼,沒人拔刀。

  這場把兩邊最強橫的命填進去的死戰,贏家是誰?

  大旗平了。

  躲在後面的額勒伯克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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