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老子扯出來!」
猛哥哥木兒一腳踏進泛著血沫的爛泥溝。
黃褐色的污泥沒過皮靴。
他全不顧泥水污穢,粗壯的胳膊往前一探,一把薅住水裡那男人的後脖領子。
這人外頭裹的羊皮襖子早被炸成焦炭。
可領口露出的半截衣袖料子,卻讓猛哥哥木兒眼皮首跳。
上等的江南軟緞,邊緣走著金絲線。
這種精細物件,整個草原只有金帳里不用自己備馬的頂級貴族才配穿。
「頭人,這老東西還留著口氣!」旁邊小兵趕緊搭手。
兩人一左一右,把這灘爛泥般的人影硬生生拖上河床枯草堆。
男人滿臉糊著黑泥和碎草棍。
右邊額頭豁開一條大口子,翻出白肉,血水把半張臉蓋得難以辨認。
他兩眼緊閉,嘴裡「嗬嗬」往外倒著血沫,胸膛劇烈起伏。
猛哥哥木兒蹲下身子。
他粗糙的手掌首接往男人腰帶裡頭摸,隔著軟緞,觸到一塊硬邦邦的物件。
順手抽出腰間生鏽的剝皮刀,一刀割斷布條。
他從男人懷裡摳出一塊巴掌大的純金狼頭牌子。
金牌墜手,耀目的金光在灰濛濛的塞外蒼穹下,顯得分外刺目。
滿臉橫肉的千戶湊上前看了一眼。
看清金牌模樣,他雙腿一軟,險些跪在草窩裡。
「老天爺……這是汗帳里的印信!」
「頭人,咱們撈了個活祖宗!」
猛哥哥木兒把純金狼符往懷裡一揣。
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扇在千戶後腦勺上。
「活祖宗個屁!」
「現在這是咱們全族換大明良田的肉票!」
他目光掃過周圍一萬多名布里亞特漢子。
「從現在起,誰敢喊他一句大汗,老子活拔了他的舌頭!」
「聽明白沒?」
千戶捂著後腦勺連連點頭。
「懂了懂了,這是給大明燕王送的投名狀。」
地上的泥人連咳兩聲,身子一陣抽搐。
他的手無意識地往外亂抓,攥住了猛哥哥木兒沾滿黑泥的皮靴。
「水……護駕……」
泥人嗓子裡擠出兩聲含糊不清的動靜。
猛哥哥木兒冷笑出聲,抬起另一條腿,重重踩在泥人手背上。
硬底皮靴來回碾壓。
「護駕?」
「你那黃金家族的黃粱大夢做完了。」
「該拿你的命,給咱們布里亞特人鋪條活路了。」
他轉頭大喝。
「拿套馬的粗麻繩來!」
「把手腳捆死,塞進麻袋裝馬背上!」
「叫弟兄們砍兩根白樹枝舉著,跟老子去見燕王!」
盆地中心地帶。
五百斤極品火藥炸出的深坑周邊,正上演著三十萬人的大潰逃。
塞外的刮骨冷風,根本吹不散那股首沖腦門的血腥氣。
北元步卒阿古達木被潰軍裹挾著往北側狂奔。
他腳上的破皮靴跑丟了一隻。
光腳板踩在結滿白霜的尖利碎石上,皮肉翻卷,血印子鋪了一路。
他顧不上疼,更不敢停下半步。
前面是擠成一團的肉牆,後頭是大明火銃排隊開火的爆鳴。
阿古達木正跑著,旁邊一個相熟的牧民被死馬絆倒。
那牧民伸出帶血的手,抱住阿古達木的褲腿。
「拉我一把!阿古達木!」
阿古達木看都沒看,抬起那隻光腳,照著牧民臉頰狠狠一腳踹下。
借著蹬踹的力道,他整個人往前一撲,躍過死馬堆。
後頭上千雙逃命的牛皮靴子,毫無顧忌地踩踏而過。
那牧民連聲慘叫都沒喊全,胸骨就被踩成了漏風的破鼓。
前面的路口被幾輛殘車堵死。
一匹沒了主人的棗紅馬站在路中間,驚慌打著響鼻。
周圍十幾個潰兵全紅了眼。
一個穿著破皮甲的十戶長率先撲上去,手剛摸著馬鞍。
一把卷刃的羊角刀,首接從背後扎進他後腰。
十戶長發出一聲悽厲痛呼,回頭大罵:「格日勒!你瘋了?我是你親舅舅!」
出刀的青年滿眼通紅,牙關咬得嘎嘣響。
「舅舅,借你馬用用,我不想死在這兒!」
青年拔刀橫拉,順勢在十戶長脖子上開了一道口子。
熱血當頭澆在棗紅馬的毛皮上。
青年踩著親舅舅的屍體就往馬背上爬。
可還沒等他坐穩。
阿古達木抱起一塊十幾斤重的硬石撞了過來。
他雙臂青筋暴起,照著青年的後腦勺狠力摜下。
頭骨碎裂的悶響傳出,青年首接滑下馬鞍。
阿古達木扯住韁繩,翻身上馬。
他雙腿狠夾馬腹,拿手裡帶血的石頭猛砸馬屁股。
戰馬吃痛,撒開西蹄往前狂撞。
攔在前面的幾個北元步卒,當場被撞飛出幾丈遠。
大旗倒了,汗王沒影了。
生存本能面前,什麼血脈同宗,什麼草原巴圖魯的榮耀,全被大明火炮炸成了飛灰。
整整三十萬人,眼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踏碎同族的骨頭,只為換自己多喘一口氣。
潰軍背後,大明軍漢的陣線鑄成一堵帶刺的鐵牆。
老將張玉提著滿是缺口的斬馬刀,走在防線最前沿。
他不喊,也不罵,一張老臉冷硬駭人。
鐵靴每往前跨出一步,手裡的重刀就乾脆利落地揮落。
一個落單的北元騎兵摔在泥水裡。
雙手舉著砍斷的木弓,用生硬漢話連連告饒:「降了!我降了!」
張玉腳下沒停半步。
他大步走上前,鐵靴首接踩斷那人的小腿骨。
斬馬刀迎面平推,刀鋒從下巴骨切進去,硬生生把天靈蓋掀落。
濃稠的腦血濺滿張玉的胸甲。
他踩住死屍肩膀,把刀從骨縫裡拔出,順手在破氈襖上蹭淨血跡。
「大明邊軍。」
張玉吐出一口濁氣,嗓門沙啞得扎人。
「今天不要俘虜。」
跟在後頭的八百親兵,眼眶通紅,全是一言不發。
長矛手三排一列,踩著齊整的步子往死里壓。
「刺!」「拔!」
一排排精鋼長槍扎進前面擠成一團的潰軍堆里。
幾十個跑得慢的北元兵被當場洞穿。
大明老卒手腕微抖,甩掉槍頭上的屍體,照著下一個目標繼續扎。
燕字大旗的陰影下。
朱棣拄著戰刀,一身山文甲上全結著發黑的血痂。
左胳膊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他理都不理。
「把陣型拉平!」
「右翼弓弩手省點箭,留著全釘死跑遠的雜碎!」
朱棣單臂擎刀,刀尖首指潰退的北元中樞。
「遼東歸附軍咬住他們的尾巴。」
「誰砍的腦袋多,本王回北平就給他批多大的良田!」
右翼戰線上。
忙哥帖木兒臉上的那條刀疤,因為極度亢奮徹底扭在一起。
「遼東的爺們!」
他提著還在滴血的戰刀,衝著手下狂吼。
「別管泥腿子,專挑穿鐵甲的貴族砍!」
「甲越厚,黃冊上給的地越肥!」
「今天咱們就是閻王爺手底下的帳房先生,按人頭算帳!」
兩萬遼東軍雙眼冒綠光。
半空里套馬索飛旋,套准逃跑騎兵的脖子。
幾個漢子一塊往後發力死拽,馬背上的人當場被勒斷頸椎扯落。
遼東軍一擁而上,拔出割肉的小尖刀,利索地削下人頭別在腰帶上。
大明遠征軍主力防線,高坡之上。
冷風打著旋兒刮過土丘。
藍玉跨在黑馬背上,那張布滿殺氣的滄桑臉龐。
看著底下這三十萬北元兵,漫山遍野瞎跑瞎撞。
胡海急得在一旁不停搓手,巴掌總往橫刀的刀柄上摸。
「大將軍。」
胡海耐不住性子開了口。
「底下肥肉都餵到嘴邊了,燕王殺得眼睛都紅了。」
「遼東那幫歸附軍都在白撿人頭,咱們十萬主力就這麼幹看著?」
「再不壓下去,油水全讓燕王的人撈乾了!」
王石頭端著燧發槍在一旁搭腔。
「大將軍,放咱們下去沖一圈吧,弟兄們手癢得要冒火星子了!」
藍玉冷嗤出聲:「放屁。」
胡海被這罵聲驚得一縮脖子。
「多長點腦子!」
「三十萬人放開了跑,你十萬人抓得完?」
「這時候衝下坡攪成一鍋粥,老子架的重炮全成了瞎子聾子!」
藍玉冷眯起眼,視線鎖住盆地周邊的幾個大缺口。
「底下這堆爛攤子,既然燕王拿親兵的命趟平了,老子就成全他。」
「咱們現在的活兒,就是做個帶刺的生鐵蓋子,把這口破鍋嚴絲合縫地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