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城北門。
厚重青磚城牆外,額外釘著一層生鏽鐵皮護板。
兩丈寬的護城壕溝蓄滿泛臭死水,上面飄著枯葉與浮沫。
城外泥潭中,大明五萬京營精銳列陣死盯。
前排步卒連塊擋箭的牛皮牌子都沒拿。
橫縱線列筆直切開荒野。
他們雙手端握長管火槍,腳下死死踩進爛泥,身板挺得如鋼槍一般。
城頭上,高麗守將金敬掄起長刀咆哮。
「放箭!磨蹭什麼!」
「給老子把底下那群明軍射成篩子!」
女牆後頭,三萬高麗殘兵渾身發抖。
求生本能驅使他們死命拽開劣質角弓。
咻咻咻!
幾千支白羽箭飛離城頭,毫無章法地扎進半空。
江風颳過,那些箭矢越出四十步距離後,氣力徹底散盡。
沉重的黑鐵箭頭拽著箭身直愣愣往下墜,一頭扎進兩軍陣前的黃泥坑。
最遠的一根箭,距離明軍前陣,還差著足足八十步的死地。
這八十步,是人力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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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前排步卒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盯著滿地雜亂的斷箭,臉上全是看戲的冷嘲。
李景隆端坐在那匹純黑烏騅馬背上。
他不理會鞍側的斬馬刀,右手拎著銀包頭馬鞭。
「這幫高麗蠻子,餓了三天三夜不成?」
「射出這點綿軟力道,來給本帥撓背都不夠格。」
副將坐在旁邊馬背上,大笑出聲。
「大帥,就他們那破木頭弓配爛豬筋。」
「能射出一百多步已經是吃奶的力氣,連咱們前軍的寒毛都挨不著!」
李景隆收斂笑意,朝著前方軍陣,隨手揮下。
大明五萬步卒前陣正中央。
一整排士兵整齊劃一地向兩側撤步側身,讓出一條寬闊大道。
一百個卸下沉重鐵甲、只披著羊皮短襖的漢子,步履沉穩地走出隊列。
他們腳蹬防滑軟底牛皮高筒靴,懷中斜抱一桿烏黑髮亮、槍管加長的特制定遼銃。
領頭的年輕人,名叫趙栓子。
兩年前,他還是遼東老林里靠挖陷阱抓野豬吊命的底層窮獵戶。
寒冬臘月,連件不漏風的舊棉衣都穿不上。
腳底常年生滿凍瘡,流著黃水,走一步疼得呲牙咧嘴。
今日卻截然不同。
趙栓子這身羊皮襖子裡,嚴密填充著西域長絨棉花。
雙手套著兵工廠趕製的露指精製水獺皮手套。
這行頭,是太孫朱雄英親下中旨,專為全軍神射手量身打造的。
鐵律只有一條:遼東雪地里趴再久,手指絕對不能僵,扣扳機必須穩如磐石。
趙栓子走到距城牆剛好兩百步的土坡前。
他毫無遲疑,雙膝重重磕在爛泥中。
連防潮油布都不鋪,整個人乾脆利落地臥倒進髒水中。
他不心疼這身金貴料子。
兵部有死規矩,神射營的行頭髒了破了,回營無需修補,當場換發全新。
大明兵營的待遇更是高得嚇人。
白面大饅頭敞開吃,飯盒底必定碼著二兩上等醬牛肉。
月餉八兩足色官銀,按時發到手中。
老家爹娘免去後半生一切雜稅徭役,縣老爺親自去門前釘上「神射門第」的金字大匾。
太孫更有重賞承諾。
打穿高麗活著回去,每人賞二十畝江南水田。
全家戶籍直接抬進應天府,做兩京人。
拿命換這潑天富貴,趙栓子死而無憾。
別說趴在泥水裡,就是前面下了刀子,他眉頭都不帶皺半下。
趙栓子左臂手肘死死支住濕滑地面。
右手大拇指扣牢長管線膛槍後膛鋼栓,用力側拉。
咔噠。
精鋼機件碰撞聲清脆悅耳。
左手探向腰間油紙袋,利落捻出一顆黃澄澄的底火尖頭銅彈。
一指頭將其推入後膛深處。
鋼栓前推,鎖扣重重壓死。
這杆定製定遼銃槍管正上方,用黃銅卡箍錨定著一根半尺長銅管。
內嵌科學院老工匠純手工打磨的高透琉璃鏡片。
遠征大軍里,這種寶貝玩意兒僅僅撥下了一百二十套。
趙栓子閉上左眼,右眼眶貼緊琉璃鏡片後緣。
兩百步外的開城城牆在視野中急劇放大。
連青磚縫隙里鑽出的幾根枯黃雜草,都瞧得毫髮畢現。
槍口微抬平移。
城牆垛口旁。
穿著銀色札甲的高麗守將金敬之,正探出大半截身軀。
他高舉卷刃砍刀,衝著城下的明軍瘋狂叫罵。
透過鏡片,趙栓子連他生鐵頭盔邊沿幾根打結的髒鬍鬚都看了個滿眼。
鏡筒視線正中,有一道極細黑色十字線。
趙栓子屏息托穩槍托。
十字交叉點,死死卡在金敬之雙眉正中。
「大魚。」
趙栓子咧開嘴角,他緩慢吐盡肺里最後一絲濁氣。
整具軀體徹底僵化,與身下土坡死死黏合,胸腔起伏強行按停。
右手食指貼上冰涼黃銅扳機。
向後平壓,一扣到底。
砰!
在兩百步外的城頭上。
金敬之剛要轉身抽打手下。
高速自旋的黃銅穿甲尖頭彈,蠻橫地鑿穿他的腦門。
那頂包鐵頭盔連半下都沒扛住,向內凹陷炸裂。
彈頭裹挾巨力長驅直入,搗爛整個顱腔。
金敬之天靈蓋連帶後半片鐵盔,向後飛射而出。
紅白混合物呈噴霧狀,糊滿後方女牆的青磚面。
無頭屍體筆挺立在原地。
脖頸斷口處,殷紅熱血直竄三尺多高。
屍身晃蕩兩下,朝後重重仰倒,結結實實砸在一旁持矛親兵的腳背上。
親兵只覺臉頰濺滿溫熱黏膩物。
胡亂抹了一把,低頭看去。
兩眼對上地那具還在神經痙攣的無頭身軀。
他喉嚨里發出悽厲嚎叫。
「將軍死了!被天雷劈碎了腦袋!」
「沒看見箭!明軍會妖法!」
嚎叫聲沒傳出多遠。
百步外的泥坑中,第二聲。
砰。
清脆槍響再次傳來。
那名正在嚎喪的親兵,左側頸部爆開大團血霧。
大半截頸椎骨連帶氣管皮肉,被自旋銅彈硬生生絞爛。
腦袋徹底失去支撐,以扭曲姿態折斷在肩膀上。
屍體順著青磚滑落,翻滾著跌下內側石階。
身旁的高麗副將全程看在眼裡,雙腿發軟。
大腿根部一股熱流湧出。
淡黃尿液順著甲片縫隙滴答落在青石磚上。
他丟下腰刀,連滾帶爬縮至女牆最底端。
雙手緊抱腦袋,上下牙齒磕碰得咔咔作響。
「趴下!全都趴下!」
「誰也不許露頭!站起來的全得死!」
大明軍陣前方。
一百名散開的神射營兵卒,各自鎖死最佳射擊點。
或伏於泥溝,或借掩廢棄推車木板。
無需任何統一發令,這些頂級獵手全憑手中鏡筒自主點名。
砰。
城頭東面拐角,一名弓兵悄然踮腳。
半個腦袋剛探出青磚邊緣,底下的情形都沒來得及瞧。
穿甲彈切過長空,精準掀翻他的右半側顱骨。
軀體徹底脫力,癱軟滑下。
砰。
城門正上方藏兵洞口。
一名壯漢彎著粗壯腰身,試圖去搬移擋門青石條。
槍聲入耳,其胸膛直接炸爛大片血肉。
後背麻衣被貫穿彈頭扯開個驚人大洞。
兩百斤的壯漢被彈道巨力帶得騰空後翻,重重摔回昏暗洞底。
砰。砰。砰。
槍響不密,不見排槍齊射的浩大聲勢。
可每一記悶響落地,高麗堅固城牆上,必有一人化作四濺爛肉。
恐懼化作劇毒瘟疫,在三萬殘兵中瘋長。
他們瞧不見大明兵卒的容貌,手中弓箭全是短腿燒火棍。
只要血肉之軀高過城牆半寸。
下方泥地里必有一枚奪命飛星,殘暴敲碎他們的頭骨。
這就是將活人死死綁上屠宰案板,等著按名冊挨個處決。
「滾開!別擠!讓我下石階!」
「救命!我不想死!」
城牆寬闊走道亂作一團。
幾萬高麗兵毫無臉面地趴死在冷硬磚面上。
無人敢直起半截身子,活像扭曲的蛆蟲,互相扯拽,拼命往旁人身下鑽。
有人為了爭奪女牆底部那點視線死角,拔出佩刀直接扎透同袍大腿。
更多的年輕兵卒雙目緊閉。
泥水糊滿十指,死死堵住耳孔,企圖以此隔絕要命的爆裂聲。
尿臊味與濃重血腥味徹底蓋過城頭。
盤旋天空的食腐烏鴉,都不敢落入這片死寂殺陣半步。
下方泥濘土坡。
趙栓子右眼貼緊琉璃鏡片,壓低槍管。
順著上方長城走道來回梳理三遍。
視野里全是層層堆疊的趴地活人,找不出半頂還敢挪動的生鐵頭盔。
他動作利落掰開槍栓,退去槍膛灼熱空彈殼。
叮噹。
銅殼掉進泥水,激出一絲白煙。
趙栓子胳膊撐地躍起,隨手打落羊皮襖子上沾著的幾根碎草。
單手提著定遼銃,小步奔回本陣隊列。
神射營百戶大步沖向中軍,面向馬背上的李景隆拱手抱拳。
「報大帥!」
「上頭敢冒尖的硬茬子全讓弟兄們收乾淨了!高麗人徹底認慫,全縮了窩!」
李景隆端坐馬鞍,手中銀質馬鞭微微偏移,直接點向大陣側翼那一排推著包鐵獨輪車的兵卒。
「讓他們上去。」
「把那扇爛木頭大門。」
「連同門後頭那些縮頭烏龜,一起給本帥揚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