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一筆
下面的老人們幹得挺起勁,用簡陋的工具叮叮噹噹地敲打著那些金屬殘骸,每找到一塊稍微完整點的零件,臉上就樂開了花,仿佛撿到了什麼絕世寶貝。
那股子希望勁兒,濃得扎克隔老遠都能「聞」到。
石盾抱著他那面破盾,像個門神似的杵在邊上,眼神掃來掃去,警惕得不行。
偶爾有風吹草動,他肌肉就繃緊,直到確認沒事才稍微放鬆點。
扎克在高處看得分明。他選定的那個「意外」觸發點,就在老人們挖掘區域邊緣,一處半埋在土裡的、看起來像是某種能量管道接口的地方。
那玩意兒散發著極其微弱的、不穩定的能量波動,像是隨時會炸開的悶屁。
時機差不多了。
扎克眼神一冷,手指在殘骸的陰影里極其輕微地一彈。
一縷比頭髮絲還細的空間波動,悄無聲息地射了出去,精準地打在了一塊鬆動的、卡在管道接口縫隙里的石頭上。
那石頭輕輕一顫,然後順著斜坡,「咕嚕嚕」地滾了下去。
聲音不大,在這片空曠的廢墟里甚至沒引起太多注意。
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滾,石頭撞在了那脆弱的能量管道接口上。
「咔噠。」
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下一秒—
嗡!!!
那管道接口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緊接著發出一連串里啪啦的爆鳴!
一股混亂、狂暴的能量衝擊如同失控的野馬,以接口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開!
「小心!」
石盾反應極快,怒吼一聲,全身肌肉賁張,猛地將手中重盾往地上一插!
「轟!」
土石飛濺!一面凝實的、帶著鏽蝕痕跡的能量護盾瞬間展開,堪堪擋在了他和距離最近的兩個老人面前。
狂暴的能量衝擊狠狠撞在護盾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護盾劇烈搖晃,光芒明滅不定,石盾腳下的地面都裂開了幾道縫,他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死死頂住。
但他只能護住身邊這一小片區域。
另外三個離得稍遠、正埋頭挖掘的老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啊」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
混亂的能量亂流如同無形的刀刃,瞬間席捲了他們。
一個老人直接被掀飛出去,重重砸在遠處的金屬殘骸上,沒了聲息。
另一個被幾道逸散的能量束擊中,身體如同破布般被撕開幾個大口子,鮮血和內臟嘩啦啦流了一地,當場斃命。
最後一個比較幸運,只是被衝擊波掃到,斷了幾根骨頭,倒在血泊里發出痛苦的呻吟。
希望,在剎那間被碾得粉碎。
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瀰漫開來,取代了之前那點可笑的挖掘熱情。
剩下的兩個被石盾護住的老人嚇傻了,癱坐在地上,看著同伴的慘狀,渾身發抖,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石盾死死撐著護盾,直到那混亂的能量衝擊徹底平息。
他收回盾牌,看著眼前的慘狀,那張堅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衝到那個還在呻吟的老人身邊,手忙腳亂地想幫他止血,但傷口太大太深,鮮血根本止不住,很快就在他懷裡咽了氣。
石盾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又看了看另外兩具死狀悽慘的屍體,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那股之前還縈繞在他身上的、沉穩可靠的氣息,瞬間垮掉了一大半。
扎克悄無聲息地從高處落下,臉上適當地露出「震驚」和「後怕」的表情。
「怎麼會——突然就——」
他走到石盾身邊,看著地上的屍體,聲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顫抖。
石盾猛地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聲音沙啞:「是舊時代的防禦裝置——能量泄露——我——我沒能——」他的話堵在喉嚨里,充滿了痛苦和自責。
扎克心中冷笑。
對,就是這樣。把一切都歸咎於意外,歸咎於廢墟的殘酷,歸咎於你自己的「無能」。
他能清晰地「品嘗」到從石盾身上散發出的濃烈絕望和自責,如同陳釀的美酒,醇厚而辛辣。
而從那兩個倖存老人身上散發出的恐懼和希望破滅的絕望,則是清新的小菜。
「這不怪你,石盾先生——」
一個倖存的老者顫巍巍地說道,臉上老淚縱橫,「是這鬼地方——是這鬼地方不讓人活啊——」
另一個也哭著點頭。
他們的安慰,像刀子一樣扎在石盾心上。
他保護的人死了,活著的人卻在安慰他?
這讓他感覺自己所謂的「保護」是多麼的無力可笑。
扎克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如同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幫著石盾,將三具屍體草草掩埋。
沒有墓碑,只有三個小小的土包,立在這片冰冷的廢墟上。
回去的路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室息。
倖存的兩個老人沉默著,眼神空洞,仿佛魂都丟了。
石盾更是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背著盾,一步步走著,比以前更加沉默。
他身上那股原本堅定的「責任感」和「道義感」,似乎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變得搖搖欲墜。
扎克跟在他們後面,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新鮮的絕望滋味,心情愉悅。
這只是開始。
第一筆,已經成功地落在了畫布上,染上了一層灰暗的底色。
他成功地讓石盾親眼目睹了「希望」的脆弱,體驗了「努力」的徒勞,品嘗了「無能」的痛苦。
回到殘骸集市,那倆倖存的老頭兒跟丟了魂似的,連句謝謝都沒說,就互相攙扶著,跟踉蹌蹌地消失在雜亂無章的棚戶區深處,估計是找個角落舔舐傷口去了。
石盾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半天沒動。
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皮甲上還沾著點點已經發黑的血跡,像是甩不掉的污點。
重盾被他隨手杵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人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背微微佝僂著。
扎克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只是冷眼旁觀。
他能清晰地「嘗」到從石盾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味兒一濃烈的自責里混雜著迷茫,像一壇被打翻的、正在迅速變質的苦酒。
之前那點堅不可摧的勁兒,裂開了一道明顯的縫。
「我——我去把報酬結算了。」
石盾終於動了,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沒看扎克,轉身就朝著任務發布點走去。
那背影,看著比來時沉重了十倍不止。
扎克沒跟去。那點微薄的報酬,他根本看不上。
他此行的「報酬」,已經預支了一石盾信念動搖時逸散出的那股高質量絕望,讓他體內的影核都雀躍了幾分。
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看著石盾拿著少得可憐的能量碎片,失魂落魄地走向「老兵之家」酒館的方向。
看來是想借酒澆愁?或者,是去面對那些可能詢問同伴下落的、同樣掙扎在底層的老傢伙們?
扎克嘴角扯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去吧,去感受一下那種無力感,去聽聽那些哀嚎和質問。讓裂縫變得再大一點。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轉身去找了老鬼。
老鬼這老油條,消息靈通得像地溝里的老鼠。
扎克找到他時,他正跟一個賊眉鼠眼的傢伙低聲交易著什麼,見扎克過來,趕緊把那人打發走,臉上堆起笑:「扎克先生,您回來了?事情還順利?」
扎克沒回答,直接扔給他一小塊能量碎片:「幫我散布個消息,要快,要悄無聲息。」
老鬼接過碎片,眼睛一亮:「您吩咐!」
「就說,石盾」接了個護送老弱的活兒,結果在外面遇上了大麻煩,死了三個,就他和另外兩個人跑了回來。
原因嘛——可以說他為了保全自己和親近的人,判斷失誤,或者——乾脆就是沒護住。」
扎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鬼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猥瑣笑容:「明白!明白!扎克先生您這是——要高屋建瓴啊!
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保證用不了半天,集市底層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而且版本絕對夠精彩」!」
扎克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流言蜚語,尤其是針對一個以「信譽」和「保護弱小」著稱的人的負面流言,在這片絕望的廢墟里,傳播速度比瘟疫還快。
它們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點惡意的揣測和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就能像毒藤一樣纏繞上去,慢慢勒緊,直至窒息。
做完這件事,扎克才不緊不慢地朝著「老兵之家」酒館走去。
還沒進門,他就聽到了裡面比往常更加嘈雜的議論聲。
他推門進去,嘈雜聲稍微低了一點,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掃了過來,又迅速移開,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好奇、猜疑,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石盾坐在他常坐的那個角落,面前擺著的不是清水,而是一杯渾濁的烈酒。
他低著頭,盯著酒杯,仿佛能從那渾濁的液體裡看出花來。
他周圍空出了一小圈,沒人靠近。之前那些受過他恩惠、對他笑臉相迎的人,此刻眼神都有些躲閃。
扎克能「嘗」到瀰漫在酒館裡的那股微妙情緒—對石盾能力的懷疑,對他「光環」破滅的快意,以及事不關己的冷漠。這些負面情緒絲絲縷縷,雖然稀薄,卻讓扎克感覺很舒服。
他走到吧檯,也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劣酒,就在離石盾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默默喝著,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議論。
「——聽說了嗎?石盾這次栽了——」
「死了三個!都是跟他出去的老傢伙——」
「說是遇到了能量泄露?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沒頂住,自己先跑了——」
「嘖,以前還覺得他多厲害,多講義氣,看來也就那樣——」
「這鬼地方,哪有什麼真好人——」
議論聲不大,卻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過來。
石盾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猛地仰頭,將杯中那劣質烈酒一口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寒意和屈辱。
他想反駁,想告訴那些人不是這樣的。
但他張不開嘴。人確實是在他眼前死的,他確實沒能護住所有人。
任何辯解在這種血淋淋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酒館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頭髮花白、眼睛通紅的老太太沖了進來,她跟蹌著跑到石盾面前,聲音尖利帶著哭腔:「石盾!我男人呢?!老李頭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這是那個死在能量衝擊下老者的老伴。
石盾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看著老太太那充滿絕望和質問的眼神,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說啊!你把他帶出去,怎麼就你回來了?!你答應過會保護好他們的!」
老太太情緒激動,伸手就要去抓石盾的衣領。
旁邊有人看不過去,想上來勸,被老太太一把推開。
石盾任由她撕扯著,像個木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裂痕在不斷擴大,蔓延。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壓力,將他死死按在原地。
扎克坐在不遠處,慢悠悠地喝著酒,感受著從石盾身上洶湧而出的、混合著痛苦、屈辱、自責的絕望洪流,如同品嘗著最頂級的烈酒,辛辣,醇厚,後勁十足。
這第二筆,效果不錯。
流言的腐蝕,倖存者家屬的當面質問,周圍人態度的微妙變化——這一切,都在無聲地瓦解著石盾賴以生存的「信譽」和「責任感」的基石。
讓他開始懷疑自己堅持的意義,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保護任何人,懷疑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善良和承諾是否只是一個可笑的笑話。
扎克放下空酒杯,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酒館。
舞台已經搭好,演員們正在自發地演繹著悲劇。
他不需要一直盯著,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再輕輕推上一把。
接下來,該考慮下一步了。
是讓這「背叛」來得更直接一點?還是,給他一點點虛假的「希望」,再親手掐滅?
扎克走在集市混亂的街道上,眼神冰冷而專注,如同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在構思著他那幅名為「石盾」的、註定充滿痛苦與絕望的傑作的下一筆。
他感覺,自己離「痛苦畫家」
的境界,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