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最後的稻草
鐵砧走了,帶著傷和徹底的決絕。
前哨站里只剩下石盾粗重的喘息和死一般的寂靜。
他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鏽蝕的天花板,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皮囊。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像一具生鏽的機器,嘎吱作響地慢慢坐起身。
目光落在盾牌邊緣那抹新鮮的血跡上——那是鐵砧的血。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想去觸碰,又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縮回,仿佛那血跡是滾燙的烙鐵。
「呵————呵呵————」
他發出低沉而破碎的笑聲,眼淚卻無聲地淌下來。
瘋了,自己一定是瘋了。
連鐵砧都動手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是他不能傷害的?
扎克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如同一個冷漠的幽靈,來去無聲。
石盾甚至不關心他去了哪裡,為什麼幫他,又為什麼引來鐵砧。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我是個禍害,一個走到哪裡就把災難帶到哪裡的瘟神。靠近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這個認知像毒藤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窒息。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背起那面沉重的、沾滿同伴血跡的盾牌,踉蹌著走出了前哨站。
他不能待在這裡了,扎克能找到,鐵砧能找到,別人也能找到。
他不能————不能再連累任何人了。哪怕只是可能。
他再次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遊蕩,比之前更加絕望,更加行屍走肉。他甚至刻意避開任何可能有人跡的地方,專往最荒涼、最危險的廢墟深處鑽。
仿佛只有用肉體的疲憊和環境的險惡,才能暫時麻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幾天後,殘骸集市邊緣地帶。
小瞳靠坐在一間勉強遮風擋雨的破屋角落,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鐵砧弄來的藥很有效,穩住了她的傷勢,但正如扎克所說,根基受損,她感覺身體裡空蕩蕩的,以往那種充盈的力量感消失無蹤,連稍微走動一下都感到吃力。
鐵砧坐在門口,擦拭著他那柄戰斧,臉色陰沉。手臂的傷還沒好利索,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另外兩名隊員在一旁沉默地整理著所剩無幾的物資,氣氛壓抑。
「鐵砧哥,」
一個隊員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補給快沒了,這裡也不安全,蝮蛇幫」那些雜碎好像還在打聽我們的下落。」
鐵砧擦斧頭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
他能怎麼辦?帶著一個重傷員,兩個實力普通的隊員,在補給斷絕、強敵環伺的情況下,他能怎麼辦?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破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了。
所有人都是一驚,立刻抓起武器,警惕地望向門口。
「誰?」
鐵砧沉聲喝道,握緊了戰斧。
門外沉默了一下,然後,一個他們無比熟悉,此刻卻顯得無比沙啞疲憊的聲音響了起來:「————是我。」
是石盾!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瞳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另外兩名隊員也緊張地看向鐵砧。
鐵砧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一把拉開了木門。
門外,石盾站在那裡,形容枯槁,眼窩深陷,渾身散發著濃重的頹敗和絕望氣息。
他看到屋內的情形,尤其是小瞳那恐懼的眼神時,身體明顯地搖晃了一下。
「你來幹什麼?」
鐵砧的聲音冷得像冰,堵在門口,沒有絲毫讓他進來的意思。
石盾看著鐵砧手臂上隱約透出的包紮痕跡,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句:「我————我來看看小瞳————我————對不起————」
「對不起?」
鐵砧嗤笑一聲,眼神里充滿了諷刺和厭惡,「石盾,你的「對不起」值幾個錢?能治好小瞳的傷嗎?
能讓我們不被當成過街老鼠嗎?能讓我們有飯吃有地方住嗎?」
他每問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石盾則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鐵砧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壓抑著暴怒,「像個鬼一樣!除了帶來麻煩和絕望,你還能做什麼?
啊?!我告訴你,我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們只求你離我們遠點!越遠越好!
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別再提醒我們曾經眼瞎跟錯了人!
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對我們好的事情!聽懂了嗎?!」
這番話如同無數把淬毒的匕首,將石盾最後一點卑微的期望和贖罪的念頭也撕得粉碎o
他看著鐵砧身後,小瞳那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看著另外兩名隊員那避之不及的眼神,他明白了。
他連道歉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瞬間貫穿了他的全身,比廢墟最凜冽的寒風還要刺骨。
他最後看了一眼屋內的人,眼神里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他什麼也沒再說,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跟蹌著離開了。
背影佝僂得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那面重盾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為他送葬的哀樂。
鐵砧「砰」地一聲狠狠關上門,胸口劇烈起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憤怒,或許是因為石盾的不爭氣,或許是因為這操蛋的處境,或許————只是因為絕望。
小瞳看著重新關上的門,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低聲啜泣起來。
她知道,那個曾經像山一樣可靠、保護著大家的石盾隊長,再也回不來了。
而她,甚至連面對他的勇氣都沒有。
就在石盾的身影消失在廢墟盡頭時,不遠處一堆廢棄的金屬構件後面,扎克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手中把玩著那個封存著「小瞳恐懼」的能量小球,此刻,小球內部似乎又多了一絲灰敗的色彩,那是石盾徹底心死後逸散出的、最精純的絕望氣息。
「最後的聯繫,也斬斷了。」
扎克輕聲自語,指尖銀光繚繞,開始以那團恐懼為核心,將這份新鮮的絕望緩緩融入其中。
那半透明的灰色結晶在他掌心微微顫動,內部流動的霧氣變得更加濃郁,散發出的絕望能量波動也愈發清晰和————誘人。
第一件真正的「痛苦雕塑」,即將完成。
而石盾這塊畫布,也終於被塗抹上了最完美、最徹底的絕望底色。
接下來,就是等待收穫的時刻了。
扎克能感覺到,通往「痛苦畫家」的那道門檻,已經近在咫尺。